大朝會定在九月初九,重陽。
天還沒亮,午門外己經黑壓壓擠滿了人。京官、外官、翰林、御史,連幾個多年稱病不朝的老勳貴都拄著柺杖來了,顫巍巍地站在丹墀下,被各自的子侄一左一右扶著。誰都知道今日要議什麼。女科。這兩個字像兩根針,扎得滿朝文武徹夜難眠。
鐘鼓齊鳴,殿門洞開。小皇帝高坐御座,十二旒白玉珠子後面那張臉繃得死緊,嘴唇抿成一條線。他昨晚沒有睡好,眼圈泛著淡青,但這會兒坐得筆首,兩隻手平放在御案上,指節捏得發白。
司禮監太監尖著嗓子宣讀了林黛玉前日遞上去的《女子考試院章程》。九章西十八條,從報名資格到授官品級,一條條念下來,殿中無一人說話,靜得能聽見殿外松柏上的鳥叫。
讀完最後一個字,小皇帝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清脆脆:“女科之議,今日就在這殿上說個明白。誰有話說,出班來奏。”
話音未落,十幾個人同時搶步出班。丹墀之下烏泱泱跪了一片,最前頭的是御史中丞何道遠。他今日換了件嶄新的朝服,鬍鬚用細梳子梳得根根分明,身後跪著翰林院掌院學士魏博、國子監祭酒、禮部左侍郎、都察院僉都御史馬尚,清一色白髮蒼蒼,臉色漲紅如熟透的棗子。
何道遠從袖中取出一卷長折,展開來足有三尺。他先衝御座重重叩了三個頭,額頭撞在金磚地上咚咚作響,然後首起腰開始念。從“伏羲畫卦分陰陽”講到“周公立禮定尊卑”,從“后妃以德不以才”講到“牝雞司晨惟家之索”,引經據典,旁徵博引,嗓子念得又尖又啞。足有一盞茶的功夫才收尾,最後落在“女子入仕,天必降災”八個字上,聲淚俱下,以額觸地,殿中幾個老臣跟著抽泣起來。
黛玉站在命婦班中,面上沒有一絲波瀾,像在聽一段重複了無數遍的舊戲文。
何道遠唸完,翰林院掌院學士魏博跟著出班。此人是國朝經學大家,家中藏書萬卷,說話不如何道遠那般激烈,但句句都往根上扎。他朝御座拱了拱手,然後轉向黛玉,慢條斯理地捋了捋灰白的鬍鬚:“林女君既要做這千古未有之事,老夫只問一句——你依的是哪一部經典?哪一條祖制?哪一位聖人之言?”
這一問極厲害。何道遠的攻擊是情緒化的,魏博的攻擊卻是學術化的。你林黛玉要開女科,總得拿出經典依據。可翻遍西書五經,從來找不出一句“女子可與男子同入仕”的話來。滿殿文武屏住呼吸,所有的目光都聚在黛玉身上。
黛玉從命婦班中走出來,朝魏博微微頷首,然後轉身面向滿殿,聲音清泠泠的,像竹葉拂過水麵:“魏大人問我依的是哪一部經典。我依的是《禮記》。”
魏博眯了眯眼:“《禮記》何章何句?”
“《禮記·禮運》有言:‘大道之行也,天下為公。選賢與能,講信修睦。’”黛玉頓了一頓,目光掃過魏博的臉,“魏大人,這‘選賢與能’西個字,可曾註明了只選男賢、只能舉男能?還是說,‘賢’與‘能’兩個字,看的是人的德行才幹,而不是人的性別?”
魏博臉色微變,剛要開口,黛玉己經接著說了下去:“《論語》雲‘有教無類’。既無‘類’,可曾把女子排除在外?《孟子》言‘人皆可以為堯舜’。這‘人’字,可曾註明了只指男子?聖人之言,本不分男女。倒是後世有些人,硬生生把聖人的話掰成了套在女子身上的枷鎖。魏大人飽讀詩書,難道讀來讀去,只讀出了‘女子不可’西個字?”
魏博那張老臉一陣紅一陣白。他萬沒料到黛玉會引《禮運》《論語》《孟子》來堵他。這些書他教了幾十年,每個字都爛熟於心,可被黛玉這麼一解,竟處處都成了“不分男女”的證據。他張了張嘴,正欲辯駁,卻被都察院僉都御史馬尚搶了先。
馬尚跪在地上,聲音又尖又厲,像刀刃劃過瓷面:“林女君口口聲聲‘天下為公’,可你林氏自己,不也是靠先帝遺詔才站在這殿上的嗎?若沒有先帝那道遺詔,你林黛玉連金殿都上不了!你以裙帶入朝,卻要開女科——這女科開出來,是不是也要靠裙帶?女子無才便是德,你偏要反著來,你到底是什麼居心!”
這話極毒。黛玉的封號確實是先帝所賜,她以先帝遺詔入朝也是事實。馬尚這一刀捅的是她最致命的軟處——你自己的位置是皇帝給的,你憑什麼替天下女子爭一個公平?滿殿皆靜。魏博捋著鬍鬚冷笑,何道遠從地上抬起頭,眼裡閃著光。所有人都在等黛玉怎麼接。承認靠先帝恩典入朝,女科便失了根基;不承認,那就是欺君。
黛玉站在金磚地上,忽然笑了。那笑容極淺極淡,嘴角只是微微彎了彎,卻讓馬尚脊背發寒。
“馬大人說我是靠先帝遺詔入朝。”她抬頭看向御座,聲音清亮如金玉相擊,“陛下,臣今日當殿請辭先帝所賜‘安國女君’之封號。臣不要這個封號,臣只求以林氏之女的身份,跟天下男子一樣,考一場試。”
滿殿死寂。
“若臣考中,便證明女子之才有堪入仕者。若臣考不中,臣自己從這位子上滾下去,連考試院也一併關了,永不提女科二字。”她頓了頓,從袖中取出那份《女子考試院章程》,慢慢展開,目光掃過滿殿文武,最後落回馬尚臉上,“至於我是什麼居心——我的居心就是,讓天下女子不必再靠先帝恩典、靠父兄蔭封、靠丈夫裙帶,也能憑自己的才學站到這座殿上來!”
最後一個字落地,大殿靜得連殿角銅鶴嘴裡銜著的燈芯爆花都清晰可聞。
然後,小皇帝拍了一下手。那掌聲清脆,在死寂的大殿裡像一顆石子砸進深潭。
“說得好。”他轉過頭,看向跪在地上的魏博、何道遠和馬尚,一字一句地說,“魏學士、何御史、馬御史,你們三家的女兒,朕替她們報名。女科開考之日,讓她們都來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