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廳堂陷入死一般的沈寂,偌大院中一時只剩下火把熊熊燃燒發出細微的劈啪聲。
倒是郭重威過了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上前攙扶道:“李家主,您千萬保重身子啊!這年輕人一時糊塗也是有的,他被奸人蠱惑,好在也沒鬧出人命,薛大人這不是好好的嗎,咱們尚可從長計議,從長計議呀!”
李壽通勉強露出一個苦笑,躲開他的手。一眾李氏僕役亦是面色灰敗,隨著他垂頭而去。
待人走遠,郭重威忽得變了臉色,對刺史李德茂道:“大人,事不宜遲,咱們應當連夜結案,並派人進京知會刑部及大理寺。此案事關重大,關係盤根錯節,萬萬不可給李壽通周旋的餘地,萬一到時他隨意攀咬,於您的清譽有損,咱們可就被動了!”他深吸一口氣:“眼下韃靼在關外虎視眈眈,咱們會州上上下下可離不得您吶!”
李德茂捏著鬍鬚慎重地點點頭。
薛靈玥左右看看,眉頭微不可查的挑了挑,郭重威果真是位素來以圓滑世故著稱的老好人,辦事滴水不漏,還看似兩邊都不得罪。
不愧是寒門出身,能在朝堂沈浮數十載的老臣。
郭重威轉過頭來,“薛大人,此案既是你辦理的,就由你來結案,儘快與盧大人寫好李玄義的案卷,咱們連夜派人送出去。還有那幾個朝廷逆黨,既然證據確鑿就儘快派人押送進京,不可拖延!”
“是,下官這就去辦。”薛靈玥與盧湑異口同聲道。
兩人即刻忙活起來,與七八個書吏一同將案卷飛速整理妥當,最後以蜜蠟封口,派專人連夜送入長安。
夜色如墨,月上中天。
而在會州的另一側。
一黑衣男子隱秘在漆黑靜謐的房中,對旁側的隨從道:“速去稟報宗主,會州有變,魏默已落入薛靈玥手中。眼下她雖暫時沒有懷疑到我,但此人甚是機敏,不可不防。接下來是退是進,還請宗主示下。”
薛靈玥趕回府中時,已是將近卯時,天色微微發亮。
雖忙碌一夜,她卻不覺得疲累,反而腳步輕快,神采奕奕。
本想在衙門的後堂小憩一會兒,等白日直接上職,但想起還來得及與秦艽商量周坦的事,索性換了官袍趕回家去。
房中的燈還亮著,秦艽果然沒睡。
“跟你說了別等我,怎麼又熬鷹呢?”
坐在桌前的秦艽怔忡地回過神來,她一楞,他臉色有些不大對勁。
“我瞧著今夜周坦格外賣力,萬雁堂那幫人在他手下跟小雞仔似的,你應當與他說開了吧?”薛靈玥袍子一掀,直接在他身側坐下,抬手先給自己倒了杯茶仰脖灌了,喝完才砸砸嘴,“這茶都涼了!你在這兒坐多久了?”
“也就幾個時辰罷......”秦艽慢吞吞道:“周坦的事確實沒費什麼功夫。他當年是太師麾下飛捷營的遊弈使,手底下管著百十來號人,因章恪非執意馳援師兄,麾下抽不開兵力才借調到所部。十七年前,他在白崖谷身受重傷後被韃靼俘虜,當時韃靼人不知道他軍官的身份,以為他不過是個無名小卒,就讓他在漠北放了五年的羊,後來刻意跟看守混熟了,才趁對方不備逃出昇天。”
“所以章恪非在不在韃靼?”
秦艽若有所思,“他倒是沒有見過,只是後面那兩年跟韃靼人混得稍熟悉了,隱約聽說韃靼可敦身邊有一個年輕的中原人愛玩樗蒲,到處找人陪他打,可惜周坦那時全情投入自己的逃亡大計,沒心思又怕引起注意,就推脫自己手笨無趣,錯過了確認的機會。”
“愛玩樗蒲?周懷德和李玄義都是在賭坊被人下套兒的,這點倒是不謀而合。”薛靈玥摸摸下巴,“周坦那這些事兒平娘知道嗎?”
秦艽點點頭,“知道,他二人是自幼定親,他逃回來後,得知陣亡撫卹金已被他大哥家拿去,又怕自己因被俘坐牢,本想再次離鄉,意外發現平娘還未嫁人,兩人索性夤夜私奔,隱姓埋名到幽州生活。後來便是家徒四壁,被迫賣身於咱們的事兒了。”
薛靈玥靜靜聽他說完,心中雖然有點兒失落,但轉念嘴角又浮現起釋然的笑意,“雖然沒什麼收穫,但是也算結了一樁心事兒,往後咱們就踏實的與周坦相處。”
見秦艽抿唇不語,她又道:“所以你是因為什麼拉著個臉?”
他這才慢吞吞從懷裡掏出個搓得稀皺發毛的信封,薛靈玥定睛一看,這不就是今日左衛寄到衙門那封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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