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碌的人群中間，司馬盧湑正對往來搬運的兵卒指揮比劃著什麼，薛靈玥隔得遠聽不清，只能隱約看見他焦急的臉上沾著黑黑的炭灰，平日整潔官袍也被蹭髒了。
她並未勒馬停步，只是揚手打了聲招呼，“盧司馬！”
盧湑抬起頭來，倉皇行了個禮，急道：“薛大人你怎麼在這兒！方才李大人尋不到你，已經獨自登城迎敵了！”
“我去抓了個賊首——”說話間她已率部透過，藉著滿街的燈火，盧湑隱約可見薛靈玥身後那匹馬上馱著一具雙臂下垂，腰腹窩折的屍身。
他張了張嘴，不知說什麼好，最終也只是抹了一把臉，轉身又投入到下一輪搬運之中。
會州高大而堅固的城牆上，面面旌旗正迎風撕卷。
刺史李德茂身著金甲，頭戴盔瓔，橙紅而躍動的火光映在他堅毅勇猛的臉上。他年過半百的身軀站得筆挺，目光沈靜地望著牆下黑壓壓如潮水一般的敵軍。
對方來勢兇猛，沈重的馬蹄聲震得大地微微顫動，塵土在紛雜的鐵蹄下騰起一片昏沈的霧靄，藉著夜風衝向城樓。
風沙刺得李德茂瞇起眼睛，眼看敵軍即將進入射程範圍，他聲音蒼老卻有力，高聲發號施令：“弓弩手預備——射！”
擲地有聲的號令落下，瞬時成百上千只箭矢猶如密密麻麻的雨絲，齊發而出，城門下頓時一陣人仰馬翻，戰馬的嘶鳴響徹雲霄。
李德茂扶著牆垛，滿意地緩了口氣。
只是可惜箭矢雖密，卻不是長久之計。照城中儲備，恐怕不到五輪便會枯竭。滾木熱油又須得等敵軍靠近時方可使用，正在他思忖之際，城樓側翼傳來一道清亮的高喝：“刺史大人，恕卑職來遲！”
在瀰漫的硝煙中，薛靈玥閃身避開上下奔忙的兵卒，急急奔來，喘著粗氣道：“下官方才去抓住了韃靼的國師，”她停住腳步，抬頭略帶心虛地看了李德茂一眼，嚥了口唾沫，“不過他已經死了。”
“當真？”但李德茂並未怪罪，只是眼睛一亮，興奮道：“他的屍身你可帶來了？”
薛靈玥讓開半步，她身後的秦艽與聽風立刻將章恪非的屍身甩到地上。
“好！”李德茂看著他的屍身放聲大笑，轉身對親兵吼道；“快把他的屍首給我吊到城門樓子上去，讓底下那幫蕃狗都看看！”
城門外，方才捱過一波箭雨的韃靼大軍似乎早有預料，並未受到什麼影響。
領頭的韃靼人勒馬立於陣前，他額間繫著一抹獸皮，腦後的小辮尾梢綴著狼牙，那雙琥珀色的狼眼在火光下泛著冷冽的幽光，緊盯著城牆上飄忽的大周軍旗，彷彿那隻不過是一塊唾手可得的肥肉。
許是等得不耐煩，這人忽然開口，用韃靼語對身旁的將領不屑道：“那群中原的豬什麼時候能到？”
“回葉護殿下，最遲一刻鐘。”副將急忙湊近，又猶豫道：“但大國師前去城中辦事還未回來，是不是屬下親自派人去迂迴接應？”
話才說完，葉護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冷笑，嗤笑道：“大國師生在中原，長在中原，在他的地盤上還能出什麼事兒不成？”
他隨手轉動著磨得發亮的馬鞭，聽到城樓上忽然傳來一陣騷動，只好不耐煩地抬起頭。
在城牆密佈的火光下，一個身形高大，面容毫無血色的男人像塊破布似的被繩索捆著，從城垛子的縫隙之間吊了下來。
他臉上原本威風駭人的銀面不見了，露出底下令人作嘔的疤痕，烏黑的眼球凸起著，發僵的四肢直如木棍，整條身子都蕩在空中隨風晃動。
“底下的蕃狗都給本官看好了！”
一道略顯蒼老卻雄渾有力的聲音隨之響起：“什麼狗屁你們的大國師！不過是十多年前我大周的一員叛將！背主求榮者，天必誅之！他如今已受法伏誅！爾等識相的速速退去！否則本官保證，叫你等的下場如同此賊！”
陣陣肅殺寒風襲來，李德茂遒勁的喊話之音迴盪在城門內外。
城牆之上，薛靈玥下意識把冒汗的手心貼緊冰涼的城磚。乍見到章恪非的屍體，這群韃靼士兵雖然有所動搖，卻並不如她預想的那般騷動潰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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