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子若存，當化名隱於民間，永絕仕途。倘他日事發，本宮手書為證，罪責皆歸於我一身。
望傅公勿忘當年洪澤之諾。”
當年洪澤一戰，皇后以血肉之軀擋在薛氏身前，身中利箭，性命垂危。病榻前，衛國公曾以性命起誓，他與薛氏此生唯文皇后所遣，刀山火海，九死不悔。
這封信是“挾恩圖報”，亦是文皇后於倉皇境地中的求助。
李稷業不甘地看著手中泛黃的娟秀字跡，這確實是文皇后所書，他絕不會認錯。
原來她瞞了他這麼多年......
李稷業閉了閉眼：“那個叫傅讓的，果真是平陽王的嫡幼子？”
“回陛下，千真萬確。”衛國公傅雲嵐重重叩首，額頭抵地：“當年皇后娘娘派遣女官明秋假死出宮，正是為了救下這個尚在??褓的孩子......”
而那個女官今日冒死進宮，則是為了保護她自己的孩子。
李稷業面色漸漸灰敗，低聲輕笑起來。
他的笑聲中帶著無盡的蒼涼，攜手與共二十餘載，他當然知道元貞從來不是後宅裡只知情愛的婦人，她陪他起兵，作戰，甚至是逼宮篡位。
她比誰都明白，帝王枕邊的私語與朝堂上的權衡從來不能混為一談，自他們登上這九五之位的那日起，便再不是尋常人家的夫妻。
她是這萬里江山的女主人，更是天下萬民的表率，天子之家，何談公私。她從未將私情置於公義之上，除了寫下這封沈重的密信的那一日。
她終究也是一位母親，無法眼睜睜看著自己手足姐妹的幼子喪命於屠刀之下。
為人母者，為子縱使九死亦無悔，此乃天地間至純至性之情。
李稷業雙手緊攥，腦海中閃過昔年文皇后沈眠病榻之際，偶爾清醒時，那雙溫柔的眼睛裡藏著的，欲言又止的哀傷。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他乾澀的眼眶猛地溼潤，原來他從未察覺他的妻子這些年始終站在懸崖邊的撕扯和掙扎！
恍然間那些被帝王威儀壓抑多年的痛楚，如決堤般湧來，滾燙的熱淚砸在信箋上，暈開了娟秀的字跡。李稷業慌忙去擦，卻愈發暈染開來，糊成一團。
他只能無助地頓住手，向來高傲果決的帝王，此刻竟然像個孩子似的哭得那般無助。
“阿耶。”
忽然之間，李婙輕輕喚了一聲，她不知從何處走來，此時已經換下沈重的冠冕，緩步上前，跪坐在李稷業膝下，“阿耶，此事還望您萬萬不要怪罪衛國公，其實——”她深吸口氣，抬起臉，燭光映著她與文皇后格外相似的眉眼：“其實此事薛靈玥早就主動相告，是兒臣怕引起朝中亂局，這才壓下。”
衛國公心頭一跳，不敢置信薛靈玥竟然早就將這等絕密之事匯奏給李婙了！那麼主殿下毫無動作，豈不是說明......
“你們都起來罷。”李稷業止住了鼻尖的酸澀，沈聲道：“既是皇后的安排，朕自當尊重。”
李婙驚喜地抬起頭來，又道：“昔日薛靈玥曾暗示平陽王一案有冤，背後主始便是李鶴！如今大事已定，必是這老賊所為無疑！不如就平陽王一案重新交給刑部和大理寺再審，若真屬實，正可以藉此時機還平陽王闔家清白。”
李稷業沉默地望著殿外漸沈的夕陽。
短短一日之間，他知曉了畢生摯愛的隱忍和十年欺瞞的真相，當年手足相殘，血濺宮門的往事如浩浩煙波充斥著他沈重的心頭。
他已經太累了。
恍然間，這位帝王又想起了自己與元貞那個痴情的長子。寧可拋下儲君之位，也要與心愛之人共度最後的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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