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北域 落荒而逃。
北域的雪, 似乎比天下任何地方都落得更久一些。林月疏甦醒那日，窗外便飄著細雪，紛紛揚揚, 竟一連七日不曾停歇。
這七日里, 林月疏索性安下心來，以 雪兔的妖形在這玄家宅院中住下了。
白日里，她便蜷在玄燭屋中養精蓄銳, 將體內那股翻湧不息的陰陽二氣緩緩收束，一點一點修覆著經脈中的暗傷。這雪兔的身子雖小，經脈執行卻與人形時一般無二, 只是內息走得更慢些, 倒也更細緻些。
有時她閉目內視，但見陰陽二氣如絲如縷，在丹田中盤旋纏繞, 一點一點將那些碎裂的經脈重新接續起來, 心中便覺安穩了些。
到了夜裡，玄燭便將她抱在懷中，箍得緊緊的, 彷彿生怕她跑了似的。林月疏起初還掙過幾回, 但雪兔的力氣實在太小，那四隻毛茸茸的小腿蹬來蹬去，於玄燭而言不過如同搔癢一般。後來她也便懶得掙扎了，索性由他抱著，反正他懷裡倒也舒服。
玄燭睡覺時也戴著那副面具，叫人瞧不出半點神情。林月疏躺在他胸口，聽著那一下一下沈穩有力的心跳，心裡卻總是癢癢的。她實在按捺不住那好奇心, 那張面具之下，究竟是怎樣一副面容？
於是每到夜深人靜，屋外只聽得見雪粒撲窗之時，她便悄悄探出一隻雪白的前爪，慢慢地從玄燭的前襟摸索上去。那動作極輕極緩，生怕驚醒了他。她的爪子覆著一層細密的絨毛，觸在他衣衫上幾乎沒有聲響。
她一路摸上去，從他胸口到肩頭，從肩頭到脖頸。有時經過那處凸起的喉結，爪子輕輕按上去，能感覺到那硬硬的軟骨微微滾動。
說來也怪，若是人形之時，這樣的觸碰她定會面紅耳赤，心跳如鼓，可現下變成了雪兔，兩隻手都覆上了茸毛，便覺得這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了。觸感隔著一層絨毛傳回來，朦朦朧朧的，像是隔了層紗，反倒教她心裡那份異樣消減了許多。
她只想快些抓到那面具的邊緣，好生瞧一瞧他究竟長什麼模樣。
但玄燭總能在她即將得手的那一刻醒來。每次都是如此，彷彿他即使在睡夢之中，也時刻警覺著她的一舉一動。他會一把抓住那隻在他身上作亂的小小爪子，輕輕捏在掌心裡，聲音比平時清醒時低沈許多，帶著一絲無奈：“一點也不乖。”
一點也不乖？
林月疏聽到這句話時，忍不住抬眼去看他。可燭火昏暗，他又戴著面具，哪裡瞧得出什麼神情？只是那雙眼睛在面具的孔洞中微微發亮，像是有星子落了進去。
從小到大，不論是在師尊，還是掌門，都從未用這樣的話說過她。這兩個字從玄燭口中說出來，輕飄飄的，拂在她心上，教她生出一種奇異的感覺來。
既然他都這般說了，那她再壞一點，想必也無妨罷？
於是這事有了第一次，便有了第二次，第三次……每到夜裡，等玄燭睡熟，她便又鬼鬼祟祟地伸出爪子，在他身上摸索起來。有時她故意踩他的臉，將那面具踩得歪歪斜斜，可還沒等她看到，他便醒了，伸手將面具扶正，低頭望著她，眼中似笑非笑。
“就這麼好奇？”
雪兔被他抱得緊，她只能蹬蹬後腿，表示贊成。她是真的很好奇，好奇得不得了。
可在玄燭眼裡，她似乎只是一隻尋常的雪兔，至多是比尋常雪兔更有靈性一些罷了。她那幾下蹬腿，在他看來，大抵是嫌熱了。於是他便會將蓋在兩人身上的被褥掀開一角，讓冷氣透進來。
北域的夜風裹著雪沫子，從窗縫中鑽進來，涼絲絲的，對於雪兔來說，這樣的溫度反而更舒服些。
可偏偏她貼在玄燭身上，他身上那一絲一絲的暖意透過皮毛滲進來，暖融融的，竟讓她變得昏昏欲睡。眼皮越來越沈，意識越來越模糊，方才還在想著的事，轉眼便飄遠了。
她就那般毫不設防地睡去了，蜷在他胸口，小小的身子隨著他的呼吸輕輕起伏。
在她不知情的時候，玄燭會緩緩摘下他的面具。
月色疏朗，映出一張少年的臉。雋朗都麗，眉目如畫，只臉色過分蒼白，像是久不見陽光，又像是常年為病痛所困。
只見他微微俯下身，湊近那隻縮成一團的雪兔，將整張臉都貼在她毛茸茸的身軀上。那絨毛蹭在他臉頰上，軟軟的，帶著她的氣息。他閉上眼睛，臉上的笑意一點一點漾開。
好像只有這樣，才能讓他感受到她真真切切地在他身邊。
過去那幾年的缺失，將他心底的安全感磨蝕得所剩無幾。那些日日夜夜，他在北域輾轉反側。每當午夜夢迴，伸手去探身邊，觸到的只有被褥，那種空落落的滋味，竟是比萬劍穿心還要難受百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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