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易雷·阿倫後的第三天，周牧給自己放了一天假。
不是那種躺在沙發上刷手機的假——他試過，躺了二十分鐘就爬起來看薪資表了。他的假是另一種：不接電話，不開啟筆記型電腦，不在腦子裡跑交易模型。這一天只做一件事，像一個普通人一樣，在克利夫蘭過一天。
早上七點，他去了西區農貿市場。
市場在鐵路橋下面，週末才開。木板搭的攤位一字排開，賣玉米的大叔嗓門很大，賣蜂蜜的老太太戴著一頂褪色的騎士帽子。周牧在帽子上看到那個舊隊標，愣了一下——那是九十年代初的版本，墨藍色底，一個舉著劍的騎士側影，被太陽曬得有些發白。
“你是周先生？”賣蜂蜜的老太太摘下半截老花鏡，仔細打量他，“我在報紙上看過你的照片。”
周牧點了點頭。
老太太從攤位下面拿出一個玻璃罐，裡面是深琥珀色的蜂蜜。“自家養的蜂。騎士贏總冠軍那年我釀的。還沒開過。”
周牧接過罐子，標籤上手寫著：AUGUST 1998。那時候騎士在首輪被步行者淘汰，勒布朗還是阿克倫一個十三歲的孩子。老太太說那句話時沒有解釋，但他聽懂了——克利夫蘭人把每一年都標記成“冠軍那年”，等得太久了。
他買了那罐蜂蜜。十八美元。付錢時老太太不要，說送給冠軍老闆。周牧把二十美元壓在蜂蜜罐下面，說蜂蜜我拿走，錢你留著。下次釀冠軍蜜的時候，用這個罐子。
老太太笑了，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像湖面上的波紋。
市場盡頭有一個賣甜甜圈的攤位。油炸麵糰裹著糖霜，堆成一座白色的小山。周牧買了一個，邊走邊吃。他以前從來不碰甜食——在北京做分析師的時候，糖是讓人犯困的東西，咖啡才是燃料。可克利夫蘭的甜甜圈不一樣。油炸的口感很重，糖霜卻化得很快，像是專門為這座冬天長得過分的城市設計的——每一口都在對抗寒冷。
街對面有一家舊書店。周牧推門進去。店很小，書架從地板頂到天花板，空氣裡全是舊紙和灰塵的味道。老闆坐在櫃檯後面，頭髮花白，鼻子上架著老花鏡，正在看一本紙頁發黃的平裝書，封面是喬丹扣籃的剪影，《THE JORDAN RULES》。
周牧在籃球區停下來。一整架全是NBA相關——球員傳記、賽季年鑑、教練戰術手冊。他抽出一本《活塞壞小子軍團》，封面是蘭比爾用肘子撞喬丹的照片。翻了幾頁，在第五章看到拉里·布朗的名字。一個念頭閃過——拉里·布朗毀了米利西奇。但那是前世的事。這一世，米利西奇剛從底特律被交易到騎士，正在某個訓練館裡加練罰球。
他把書放回去，抽出另一本——《比爾·拉塞爾：十一枚戒指》。扉頁上有人用鉛筆寫了一行字：To whoever finds this - there“s . Just work.
周牧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後把書拿到櫃檯。
“三美元。”老闆頭也沒抬。
周牧付了錢。出門時，他把那張三美元的收據夾在書的扉頁裡。不是因為錢，是因為他忽然想記住這個數字。
中午，他去了東西街的那家中餐館。
店面很小，紅燈籠上積了一層油垢，選單貼在牆上，中英文混雜。老闆是個潮汕人，姓陳，髮際線很高，笑起來缺了一顆牙。
“老鄉！”陳老闆看見周牧，眼睛一亮，立刻招呼他坐下，又從後廚端出一碗餛飩，“試一下。我昨天晚上包的。蝦仁豬肉的，正宗潮汕做法。”
周牧嚐了一口。湯底是大骨和乾貝熬的，餛飩皮薄得透光，蝦肉彈牙。他己經兩年沒吃過這種味道了。
“好吃嗎？”
“好吃。”
陳老闆在旁邊坐下，給自己倒了一杯茶。“你知道嗎，我在克利夫蘭做了十七年生意，從來沒人管過我。不是歧視——是沒人注意我。我們這種小飯館，開在街角，做的是左宗棠雞和炸春捲，美國人來吃一頓，拍張照片就走了。沒人覺得一箇中國廚子跟籃球有什麼關係。”
他喝了一口茶，看著周牧。
“現在我店裡天天有人來問——周老闆是不是中國人？他吃不吃中餐？他喜歡什麼口味？”
周牧愣了一下。
“你怎麼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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