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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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凱尊瘋了，一夜之間頭髮全白了。他滿街到處尋找梁永聰，喊著他的名字、罵著，時而痛哭流涕，時而哈哈大笑。他妻子和兒子跟在後面，想把他拖回家，可是誰靠上來，他就揪住誰大喊：“把梁永聰交出來！把梁永聰交出來！”
蔡韻年把馮凱尊的情況彙報給宏喜成，宏喜成嘆了口氣：“你過去多次彙報過他的問題，每次我都回避。你大概奇怪吧？”
蔡韻年點點頭。
宏喜成說：“馮凱尊是我在工廠一起幹活時候結識的朋友，那時我們倆一個班。有一天我岳母病了，需要錢買藥，可是我那點工資根本不夠。萬般無奈，我偷了一些工廠廢料去賣。事情過去二個多月後，被人告發了。那時候偷工廠的廢料可以算作貪便宜的小錯，也可以算作破壞生產的大罪，我當時心一橫：大不了就是坐牢，乾脆等著吧。告發我的人叫王文化，他一點文化都沒有，整天遊手好閒，就是能說會道，大家叫他‘雞腚眼’。他先是找我要錢，說：只要給他一半，他就放過我。我告訴他：我偷廢料賣是為了給岳母看病，錢都買藥了，以後我手頭寬裕了再給他。王文化不幹，非要現錢不可，否則就告發我。我也上來牛脾氣：你去告吧，老子不怕。
“王文化還真是說話算話，拿不到錢真把我給告了。當厂部派人來找我談話時，我立刻矢口否認。正當我和厂部幹部在車間辦公室裡吵得一塌糊塗時，馮凱尊推門闖進來。他指證說：‘是雞腚眼偷的廢料，被宏喜成抓住了。宏喜成心軟，經不住雞腚眼央求，宏喜成便放了他。當時我正好下夜班，路過時躲在陰影裡看到的。’這下可熱鬧了，王文化大罵馮凱尊誣衊。馮凱尊一把揪住王文化的衣領，用手掌比劃著卡在他的脖子上說：‘你再敢胡說八道，我夜裡劫道殺了你！’王文化嚇得首怵溜，牙齒哆嗦的把舌頭都咬破了。
“厂部的幹部也鬧不清誰是誰非，看到王文化那股無賴樣子也不相信他是好人，所以這樁偷廢料案就不了了之了。從此，我總覺得欠著馮凱尊的，因為如果不是他出面插那麼一槓子，我可能當時就進監獄了。”
“現在怎麼辦？”蔡韻年問。
“人己經這樣了，放過他吧。”宏喜成回答。
送走蔡韻年後，宏喜成跌坐進客廳的沙發裡。保姆端上來他平時最喜歡的烏龍茶，不過今天喝起來卻只是一股苦味。己經變成烏紅色的紫砂茶壺通體發亮，影綽綽地照出宏喜成日漸蒼老的臉龐。他把茶壺端在手裡，上面有他請制壺師專門為他刻的“鍥而不捨”。那不是一個出名的制壺師，宏喜成從來不買名貴的物件。他喜歡這把壺是因為那年正好是宏鼎公司塑膠廠建成、產品暢銷，他想“鍥而不捨”地把企業辦的更大、辦的更好。
他盯著茶壺上人影問自己：為什麼要“鍥而不捨”地把企業辦的更大、更好？
他在心裡回答：要掙很多的錢。
他又問自己：你己經有很多的錢了，幹嘛還要掙？
他心裡回答：給子孫留下。
他不禁又問自己：這些錢子孫也夠了，幹嘛還要掙？
他不知道答案，也許這就是他還要繼續活下去的意義。
宏喜成從錢想到馮凱尊，如果他和馮凱尊掉個個：馮凱尊是老闆，他是採購部經理，他會不會也像馮凱尊那樣貪汙呢？他不敢想下去，因為答案很可能是：他也會。馮凱尊的發瘋己經消掉了他的大半個火氣，現在這樣換位思考一下，他完全從個人的憤怒中解脫出來。從馮凱尊聯想到他那些一塊起家的弟兄，宏喜成放棄了他原來準備的清算這些弟兄的打算，他和他們都是一路人。
企業裡還有沒有忠誠的人呢？宏喜成想到蔡韻年，這個人做總經理從來沒有聽說他貪汙、受賄的訊息。還有歐元新，這個人置生死於不顧，要不是他化工廠還不知道會燒成什麼樣子。他是圖什麼呢？宏喜成想不明白，他覺得他比不上他們，至少他們辦企業比自己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