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徹底吞沒槐安路 147 號雲境複式洋房。
城市遠處的燈火零星透過庭院瘋長的樹枝,斑駁灑進落地窗。屋內沒有開啟主照明,只留下幾臺勘查裝置自帶的冷白色工作燈,幽幽照亮客廳。四面環繞的鏡面將有限光線反覆折射,整個屋子到處都是游離晃動的光斑,彷彿無數雙眼睛在黑暗裡來回掃視。
自黃昏時分,庭院外那道疑似溫晚檸的人影一閃而逝之後,洋房外部便再沒有半點動靜。但屋內所有監測儀器依舊保持滿負荷運轉,光譜測溫儀的數值穩定跳動,主臥夾層那一道詭異的活體熱源,自始至終沒有消失。
孟昭把蘇晚遺留的舊手機固定在可移動雲臺上,鏡頭迴圈掃過洋房每一塊鏡面。這臺老舊手機,是眼下整個團隊唯一能夠捕捉鏡師特殊紅外幻象的工具。普通高速攝像機、運動相機全部形同虛設,面對鏡師炮製的視覺騙局,只能記錄下乾乾淨淨的現實畫面。
裴硯守在一樓書桌前,筆記型電腦風扇高速轉動,螢幕上鋪滿資料流。他放棄嘗試反向溯源鏡師 IP,對方的網路防護層級高得可怕,貿然追蹤只會暴露己方裝置,甚至會被反向植入木馬竊取全部勘查資料。現在裴硯的工作轉為被動防禦:攔截鏡師下發的遠端操控指令,記錄每一次幻象觸發的時間戳、訊號波段,儘可能留下可提交警方的電子證據。
“從下午到現在,鏡師一共下發十七次訊號指令。” 裴硯指尖飛快敲擊鍵盤,目光緊鎖螢幕日誌,“大部分指令用來微調全屋鏡面鏡片角度,少量是投影幻象素材。對方沒有發動大規模幻象衝擊,但一直在持續除錯整套鏡面矩陣,像是在試探我們的耐受底線。”
陸景珩站在客廳中央,眉頭微蹙。太陽穴的鈍痛始終沒有完全消散,那些被封印的童年創傷碎片,在滿室鏡面的刺激之下,反覆在腦海縫隙當中竄出片段。黑暗的房間,鋪天蓋地的鏡子,年幼的自己被重重倒影圍困,耳邊迴盪模糊不清的低語。每一次碎片閃過,都會帶來一陣短暫的眩暈。
他用力攥緊掌心,靠痛感把渙散的心神拉回現實。
“鏡師的作戰邏輯和沈泊舟、回聲公寓物業完全不一樣。” 陸景珩低聲覆盤,“回聲公寓依靠聲學恐嚇,目標是逼退租客,壓低房產價格完成牟利。血色老洋房是物理藏匿罪證。這裡,鏡師玩的是認知摧毀。他不急於把我們嚇跑,而是一點點篡改我們看見的現實,混淆自我認知,瓦解我們的判斷力。”
就在話音落下的瞬間。
掛在客廳側牆的一塊長方形裝飾鏡,光影悄然發生偏移。
這塊鏡子尺寸一米五,斜對著三人站立的位置。現實之中,孟昭正側身低頭,整理揹包裡的取樣封袋,她的肩膀微微下沉,視線落在手上。
可鏡子裡面倒映出來的孟昭,身體直挺挺站立,頭顱緩緩抬起,臉轉向陸景珩的方向,嘴角扯出一抹極淡、冰冷的笑意。
真人低頭整理物品,鏡中倒影抬頭凝望,表情動作徹底叛離。
“小心!” 陸景珩厲聲提醒。
孟昭猛地抬頭看向鏡面,渾身汗毛瞬間豎起。
她清清楚楚看見,鏡子裡的自己,還維持著那一副詭異微笑的神態。可現實裡她的面部肌肉完全沒有做出任何笑的動作。
孟昭下意識抬手,想要捂住自己的嘴。
現實動作:右手抬至唇邊。
鏡面倒影:左手垂落身側,五指緩緩張開。
兩套動作完全割裂,如同鏡子裡面存在著另一個獨立的 “她”。
裴硯立刻調轉高速攝像機對準裝飾鏡,按下錄製。等到回放錄影,畫面裡一切正常,鏡中孟昭與現實動作分毫不差,那詭異的微笑、錯位肢體,在攝像機當中消失得無影無蹤。
只有架設在雲臺之上的蘇晚舊手機,完整記錄下這驚悚一幕。手機回放影片裡,鏡中倒影自顧自做出不屬於真人的神態動作,清晰得分毫畢現。
“不是簡單疊加外來人影幻象。” 孟昭後背冒出一層冷汗,“鏡師利用多層鏡面多重摺射疊加,重構我們的反射影像。我們看見的倒影,早已不是光線直接反射我們本人,是經過鏡片層層運算拼接合成的虛假映象。”
這就是鏡師進階之後的恐怖手段。他不止可以投射陌生亡魂虛影,甚至可以篡改每個人照見的 “自我”。長期身處這樣的環境,人的自我認知會被持續侵蝕,時間久了,根本分不清究竟哪一個才是真實的自己。
“樓上!二樓有多面鏡子同步出現訊號波動!” 裴硯的對講機傳出警報,“鏡師一次性向二樓所有鏡面元件下發調整指令!”
陸景珩與孟昭對視一眼,抓起手電快步走向木質樓梯。
樓梯兩側一左一右鑲嵌兩條貫穿整段梯道的長條反光鏡。當二人踏上臺階的剎那,兩側鏡面同步微調角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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