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坡之上,夜風裹挾爆炸過後濃烈的硝煙塵土氣味。
所有人癱倒在半人高的雜草叢裡,大口貪婪呼吸著地面的新鮮空氣。身後不遠處,紅光招待所依舊安靜佇立在夜色之中,可建築地下,那片埋藏十年冤案的人防夾層,已經被爆炸徹底夷為廢墟。
陸景珩左臂被短刃劃開一道深長創口,衣袖完全被暗紅血液浸透。頭部因為鏡域感知超負荷透支,尖銳的脹痛持續轟炸太陽穴,眼前時不時掠過細碎的黑色光斑。他半撐著身體坐在泥土上,指尖死死按壓胳膊傷口止血。
溫晚檸快步奔至眾人身前,隨身攜帶的車載急救包被快速拆開。碘伏、止血紗布、加壓繃帶一一攤開。
“地下發生劇烈爆炸之後,招待所周邊巡邏的黑色車輛已經全部開始向荒坡這邊合圍。” 溫晚檸語速急促,望遠鏡還握在手中,“剛才爆炸的震動非常明顯,他們清楚我們大機率從暗渠逃到地表,現在正在分片搜捕這片荒坡,留給我們撤離的時間最多不超過八分鐘。”
孟昭迅速起身,強忍身上多處磕碰擦傷帶來的痠痛,掃視四周環境。荒坡開闊,雜草雖密,卻沒有長久隱蔽的掩體。一旦被巡邏車輛的探照燈掃到,剛剛死裡逃生的一行人,會再度陷入重圍。
裴硯蹲在地面,雙手捧著離線頭戴攝像機。爆炸衝擊沒有損毀儲存硬體,全部地下夾層的影畫素材完好儲存。他快速拖動回放剛才最後一段錄影,畫面定格在刺客縱身躍入囚室搶奪 U 盤那一瞬間。
鏡頭昏暗,漫天灰塵飛舞,刺客脖頸處那一枚銀色菱形掛墜一閃而過。鏡頭解析度有限,但是掛墜表面雕刻的迴旋交錯紋路清晰可辨。
裴硯調出本地儲存庫,開啟單元三「鏡中舊影複式」結案留存物證照片 —— 鏡師遺留工具箱上雕刻的標識,和這枚掛墜紋樣,完全重合。
“不是相似,是一模一樣。” 裴硯指尖在螢幕上反覆比對兩張影像,聲音低沉凝重,“血色老洋房、回聲公寓、鏡中舊影複式、雨夜迴廊招待所,這四起人造凶宅案件,過去我們一直以為是沈泊舟手下幾組互相獨立的外包團伙。現在證據擺在眼前,各個分支之間,共享同一套身份徽記。”
這代表黑產內部,存在一條跨案件的隱秘指揮鏈條。各個單元案件裡不同執行者,全部歸屬於同一個隱藏的中層組織,並非零散僱傭的臨時人員。沈泊舟不只是簡單出錢僱傭外人辦事,他麾下有一套高度體系化、分工明確的地下執行網路。周茂只是鏈條最底端被脅迫的工具人,刺客、鏡師、回聲公寓物業負責人,都屬於這套體系內部的正式人員。
周茂坐在一旁,手上剛剛重新包紮好的傷口還在隱隱滲血,聽見這番話,身體猛地一震。
“菱形銀標…… 我見過。” 周茂眉頭緊鎖,努力回憶十年間和中間人接觸的細節,“當年過來巡查夾層、下達維護命令的中間人,偶爾領口內側,會露出一點點同款銀色菱形邊角。對方刻意遮掩,從來不會把掛墜外露。我之前只當是私人飾品,從來沒有多想。”
一條貫穿全部單元案件的暗線,在此刻浮出水面。
陸景珩忍著頭痛,緩緩開口梳理邏輯:“血色老洋房的江屹是被脅迫的內部知情人;回聲公寓物業團隊是這套體系的外勤;鏡中舊影複式的鏡師是機關技術執行者;雨夜迴廊招待所,刺客就是這套體系的專職清除者。所有人,被菱形徽記串聯。沈泊舟站在最頂層,中層有一批佩戴菱形徽記的核心執行者,再往下才是周茂這類被金錢、家人安危脅迫裹挾的底層工具人。”
這個發現,直接推翻小隊此前的判斷。他們原本以為沈泊舟的凶宅黑產只是零散接單,如今才看清,這是一套成熟完整地下網路。
蘇筱把王伯手寫手記緊緊抱在懷裡,手記紙張被地下潮氣浸潤,邊角微微褶皺,好在本體沒有損毀。“現在的難題依舊擺在眼前。我們擁有錄影、周茂人證、手記證詞,但是最核心兩件實物證據 ——U 盤錄音、林望山遺骸,全部被壓在數噸爆炸廢墟之下。”
孟昭抬眼望向紅光招待所主樓方向,遠方已經有汽車大燈光束來回掃動,正在逐步向荒坡推進。
“現場已經被對方掌控。只要他們搶先一步封鎖廢墟爆破區域,完全可以藉著危樓安全隱患為由,永久禁止任何人開挖地下。” 孟昭語氣冷峻,“到那時候,周茂的口供、我們的錄影,都屬於單方說辭。沈泊舟的律師團隊完全可以主張影片經過剪輯偽造,周茂是心懷怨恨蓄意誣告。缺少實物物證,很難撬動上層立案調查。”
周茂神色決絕:“我願意主動到刑偵部門錄口供,把我知道所有中間人特徵、線下見面地點、威脅我的全部細節全盤托出。我甚至可以提供中間人經常落腳的三處隱秘住所線索。但我有一個條件,我的妻兒遠在外地,一旦我公開作證,黑產一定會去找他們報復,我需要你們想辦法保護我的家人安全。”
“這件事我們來想辦法。” 陸景珩點頭應允,“溫晚檸,你手裡的資源渠道,能不能協調,對周茂家屬做異地臨時避險保護?”
溫晚檸神色凝重,短暫思索:“我可以動用家族舊有關係申請證人保護預案,但是流程需要時間。當下首要任務,我們必須先活著離開這片搜捕區域。”
汽車探照燈光束距離越來越近,引擎轟鳴的聲響清晰傳來。已經能夠聽見打手互相呼喊搜尋的聲音。
顧硯快速觀察地形,荒坡側面有一條被廢棄的舊灌溉溝渠,溝渠深度一米五左右,沿著坡地蜿蜒,可以繞開主幹道,通向兩公里之外的城郊鄉村小路。“走灌溉溝渠,雜草可以遮擋溝渠輪廓,我們順著溝渠徒步繞路,避開他們的車輛封鎖圈。我的揹包裡面有簡易的偽裝布料,可以遮蓋身上明顯血跡。”
沒有多餘選擇。眾人迅速整理身上裝備,損毀的防毒面罩全部丟棄,重要物證:攝像機儲存硬碟、王伯手記原件、各類取樣密封物證袋,全部裝進防水內膽包貼身攜帶。
陸景珩左臂繃帶已經被血液浸透,眩暈感一陣強過一陣,他咬著牙,拒絕孟昭攙扶,強行保持自主行動能力。鏡域過度透支帶來的後遺症還在持續,只要情緒稍有波動,腦海之中就會閃過碎片化、模糊不清的少年凶宅創傷碎片。那些破碎畫面一閃即逝,抓不住完整內容,卻帶來刺骨寒意。
就在一行人準備躍入灌溉溝渠之時,裴硯隨身攜帶的備用工作手機,在靜音模式之下,突然輕微震動。
不是通訊訊號。是之前佈置在紅光招待所外圍,幾個隱蔽佈設的無線感應探針。探針儲存本地資料,觸發震動代表:招待所主樓內部,有人正在快速複製銷燬電腦硬碟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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