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高架橋上流動著徹夜不息的車流,暖白色的車燈連成綿長的光河,沖刷著深夜暗沉的天幕。黑色轎車平穩匯入主幹道,車廂裡安靜得只能聽見車載空調微弱的送風聲響。方才一閃而逝的同源波動,如同投入深水的石子,在陸景珩的感知層面漾開一圈極淡的漣漪之後,徹底歸於沉寂。
他猛地側過頭,目光穿透車窗玻璃望向後方過街天橋。
橋面空曠冷清,零星幾個晚歸的路人步履匆匆,沒有人刻意駐足望向他們這輛行駛中的車輛。方才那道戴著口罩的身影,已經徹底消失在視野之內,彷彿剛才那一幕,僅僅只是長時間緊繃帶來的錯覺。
“怎麼了?” 孟昭握著方向盤,餘光留意到陸景珩驟然緊繃的側臉,語氣壓低放輕,避免驚擾這份凝滯的氣氛。
陸景珩指尖抵在車窗冰涼的玻璃表面,鏡域感知全力向外鋪展,一層層掃過橋面、匝道、街邊樓宇的每一處死角。可那股和他、陸景嶼同源共振的特殊氣息,已經完完全全斂去了蹤跡。第三人收斂天賦波動的手段極其老練,一旦藏匿身形,尋常的感知探查根本無法鎖定方位。
“剛剛天橋上有人。” 陸景珩緩緩開口,聲音低沉,“同源天賦波動,一閃而過。就是江屹手稿裡記載的第三個實驗樣本。”
後座的陸景嶼聞言身體微微前傾,迅速開啟隨身攜帶的便攜終端,調取車載行車記錄儀的抓拍快取。裝置在感知觸發的剎那自動留存了一幀高畫質畫面,畫面定格在過街天橋邊緣。一個身形清瘦的人影背對車流,半張臉被黑色口罩遮擋,只露出一截光潔的下頜線,以及一雙在路燈折射下泛著淡淡異色的眼眸。僅僅一幀,之後畫面裡便只剩下空曠的橋面。
裴硯遠端接入車載系統,立刻對抓拍截圖做銳化處理、降噪補全。畫素損失嚴重,人物特徵極少,沒有清晰的五官,沒有獨特的服飾標識,連身形身高都只能給出一個模糊的區間範圍。唯一能夠確認的特徵,只有那雙區別於普通人的雙瞳反光。
“對方明顯清楚車載監控的拍攝角度。” 裴硯的聲音從通訊耳機內傳來,帶著技術人員獨有的冷靜判斷,“刻意避開正面取景,只留給我們一幀殘缺的殘影。他不是來不及躲避抓拍,是故意留下這個畫面作為警告,或者說是一場試探。”
江紓坐在副駕,指尖輕輕摩挲著那本泛黃的江屹手寫手稿。二十年前父親寫下的每一句警示,如今逐一應驗。鏡手培育三份天賦樣本,兩個走向臺前對峙棋局,而第三人始終游離在暗處,冷眼旁觀整場博弈。他的立場至今完全未知,沒有人知道他效忠於鏡手,還是同樣想要掙脫這場殘酷的實驗宿命。
“兩種可能性。” 孟昭保持車輛勻速行駛,大腦快速推演兩種截然不同的走向,“第一種,他是鏡手安插的監視者,負責全程盯緊我們所有人的動向,隨時向頂層傳遞情報;第二種,他同樣是一枚脫離掌控的棋子,獨自觀察局勢,判斷未來要站在哪一邊。我們沒有任何證據直接判定他的善惡。”
陸景嶼滑動終端螢幕,反覆放大那唯一一幀抓拍畫面。他潛伏在菱形黑產內部二十年,翻閱過無數份保密檔案、專案人員名冊、外勤行動記錄,從來沒有見過符合這個身形特徵的人。第三人不在沈泊舟的管理名單之中,不受鑄音者排程,獨立於整套黑產層級架構之外,是鏡手獨有的私人底牌。
“鏡手從一開始就沒有把他交給任何人管理。” 陸景嶼沉聲說道,“沈泊舟負責地產斂財,鑄音者負責凶宅詭計設計,外勤小隊負責清痕滅口,而第三份樣本,由鏡手親自監護培養。他是獨立於整套體系之外的變數,不受任何規則束縛。”
轎車緩緩駛離高架,朝著市區刑偵支隊辦公樓的方向行進。今晚還有大量的收尾工作等待處理:封存完整物證、整理審訊筆錄、對接檢察院完成卷宗移交,走完單元四案件全部司法流程。雨夜迴廊招待所製造凶宅逼遷、陰陽合同徵地詐騙一系列表層罪名,必須形成一份無懈可擊的公訴材料,杜絕辯護方翻案的餘地。
一行人抵達刑偵支隊大樓的時候,樓下依舊燈火通明。技術勘驗組、經偵辦案民警通宵加班,成堆的紙質檔案、硬碟介質、錄音光碟整齊碼放在長條辦公桌上。走廊牆壁的白板上貼滿了人物關係圖譜,沈泊舟、江屹、鑄音者陳硯、陸景珩、陸景嶼的名字用細線互相連線,而白板最空白的角落,僅僅寫下兩個冰冷的字 —— 第三人。
蘇筱抱著一疊剛剛列印完成的審訊初稿快步走來,將檔案分發到眾人手中。沈泊舟在審訊室之中十分配合,對自己主導的灰色地產交易、改造招待所製造聲學凶宅恐嚇住戶的全部罪行供認不諱。但是一旦話題觸及鏡手的真實身份、天賦禁制的具體原理、第三實驗樣本的資訊時,他便閉口不言,拒絕透露更多內容。
“他不敢多說。” 孟昭翻閱筆錄,指尖停留在留白的段落上,“鏡手留下的威懾始終存在。即便沈泊舟身陷囹圄,他依舊害怕頂層勢力會對他身邊剩下的人動手。他願意承擔自己犯下的罪責,卻不願意撕開最終的黑暗面紗。”
就在所有人圍在白板前梳理線索、標記疑點的時刻,裴硯的電腦發出一聲輕微的提示音,一封無 IP 溯源的匿名郵件投遞到專案組加密郵箱。附件是一段經過壓縮處理的短音訊,背景音是淅淅瀝瀝的雨聲,和當年招待所雨夜腳步聲的頻率一模一樣。
陸景珩戴上耳機按下播放鍵。音訊裡沒有任何人聲,只有一陣緩慢、悠長的踱步聲響,在空曠的迴廊之間來回迴盪。音訊結尾,極輕的一聲敲擊落在牆體之上,隨後歸於死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