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駛出客棧，匯入了天啟城的街巷。
白天的天啟城熱鬧極了，賣菜的吆喝聲、鐵匠鋪裡叮叮噹噹的敲打聲、孩童追逐嬉鬧的笑聲，混雜在一起湧進車廂。
蕭若棠起先還端坐著，聽著聽著就坐不住了。
她悄悄掀開車簾一角，慢慢越掀越大，最後乾脆把整個腦袋探了出去。
寬大的帷帽把她整張臉都罩住了，白紗隨著馬車的顛簸輕輕晃動。
可透過那層薄紗，依然能看見她那雙眼睛亮得驚人，左看看右看看，從賣糖葫蘆的攤子看到耍猴的藝人，從挑著擔子的貨郎看到街邊熱氣騰騰的包子鋪，腦袋轉來轉去，一刻也停不下來。
蘇昌河側頭看她，嘴角不自覺地勾了起來。
那帷帽大得有些滑稽，把她整個人都襯得小小的，白紗下隱約可見的容顏依舊豔麗奪目，可此刻她探著腦袋西處張望的樣子，跟一隻好奇的小貓沒什麼兩樣。
他出聲打趣，“好歹是個公主，怎麼一副沒見過世面的樣子。”
蕭若棠的動作頓了一下，她一言不發地縮回了馬車裡，簾子落下，遮得嚴嚴實實。
蘇昌河的笑容僵在臉上，他忽然反應過來，之前查過蕭若棠的資訊，自幼體弱，靜養深宮，從沒出過宮門一步。
那這次，可能真的是她頭一回親眼看到天啟城的街市。
她方才那副模樣，不是沒見過世面，是真的...沒見過，而他方才那句話，說得實在混蛋。
蘇昌河想著恨不得給自己來一下，這張破嘴。
馬車繼續往前，路過一個賣糖人的鋪子，金黃的糖漿在匠人手中拉出細細的絲，捏成各種形狀，在日光下晶瑩剔透。
蘇昌河回頭看了一眼緊閉的車簾，忽然跳下車轅，快步走過去買了一個，他重新坐回車轅，側身掀開車簾，把手裡的糖人遞了進去。
“喏，給你的。”
蕭若棠抬起頭，看到那支糖人的瞬間，眼睛都亮了。
是一隻振翅高飛的蝴蝶，糖絲拉得極薄，翅膀上的紋路清晰可見，在光下閃著琥珀色的光澤。
她小心翼翼地伸手接過，語氣裡帶著幾分藏不住的驚喜。
“...謝謝。”
蘇昌河看著她那副捧著寶貝似的樣子，心頭那點彆扭忽然就散了，頗為受用地笑了笑，“客氣。”
他收回手，坐回車轅，馬車繼續晃晃悠悠地往前走，他腦子裡卻還轉著剛才蕭若棠接過糖人時的那一瞬，那雙眼睛亮起來的時候，比天啟城所有的燈火都好看。
這種感覺他懂，哪怕是再尋常不過的東西，對於從沒見過的人來說，就是視若珍寶的。
有一年他和蘇暮雨出任務，恰逢除夕，路過一戶窮苦人家，那家人在灶臺上支了口鍋，咕嘟嘟地煮著一鍋油豆腐。
蘇暮雨說那是貧苦人家過年才捨得吃的東西，他站在那戶人家的院牆外聞了許久，後來他們如願吃到了。
不過是幾文錢的東西，可那碗油豆腐的味道，他記了十來年，當時他的神情，大概就和今天的蕭若棠一樣。
蘇昌河想著，忽然笑出了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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