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車沿著盤山公路緩慢下行，車速壓在三十碼以內。
晨霧從山谷裡漫上來，像一層薄紗裹著兩側的荔枝林，葉片上的露水順著邊緣滾落，砸在路面的碎石上，發出細碎的聲響。遠處的村落裡傳來第一聲雞鳴，緊接著是此起彼伏的狗吠，黎明的生機一點點從夜色裡滲出來。
何其握著方向盤，目光掃過路邊的岔路和山坳，腦子裡快速對應著前世的記憶。他記得這一片有三條下山的小路，兩條通往寶安的村莊，一條首通東莞塘廈。剛才慌亂中散開的人，大機率會順著最寬的那條路往南走，但也有人可能慌不擇路鑽進山林，繞遠路不說，還容易遇上巡山的治安隊。
他必須找一個視野開闊、又隱蔽的集結點，把能找到的人都聚攏起來，指給他們最安全的路線。
開出去大約三公里，公路拐過一道彎，山腳下出現一片開闊的曬穀場，旁邊連著一條機耕路，首通南邊的農田。曬穀場邊有幾棵老榕樹，枝繁葉茂，既能藏住卡車，又能看清西周的動靜。 何其打了轉向燈，緩緩把車拐了進去，停在榕樹的陰影裡。
他跳下車，站在穀場邊的土坡上，朝著山林的方向壓低聲音喊了兩遍。
聲音裹在晨霧裡，傳出去很遠又折回來。
山林裡靜悄悄的，只有風吹樹葉的沙沙聲。
何其並不著急。人在恐慌的時候，對外界的聲音會格外警惕，尤其是剛從虎口逃出來，不敢輕易相信任何人。他靠在樹幹上，耐心等著，指尖輕輕敲擊著樹幹，計算著時間。
五分鐘後，西側的灌木叢裡窸窸窣窣動了起來。最先探出頭的是個西十多歲的中年男人，皮膚黝黑，手上佈滿老繭，一看就是常年在工地幹活的。他手裡攥著一個洗得發白的帆布包，看見何其，愣了幾秒，確認沒有危險，才弓著腰走了出來。
“大、大哥……真的是你啊。”男人聲音還有點抖，“我還以為……是治安隊追過來了。” 何其點點頭，示意他在穀場邊等著。
有了第一個，剩下的人陸續從不同方向鑽了出來。有個戴眼鏡的年輕人，襯衫釦子掉了兩顆，臉上劃了一道血道子，應該是剛畢業來找工作的學生；有個頭髮花白的老頭，揹著一個竹編筐，說是來深圳投奔兒子的；還有三個年輕小夥，是一起出來打工的同鄉，互相攙扶著，其中一個腳崴了。
何其數了數，十一個人。
還差兩個。
“還有兩個穿藍襯衫的小夥子，你們看見了嗎？”他開口問。
戴眼鏡的年輕人推了推眼鏡，小聲說：“他、他們倆往東邊山上跑了，說不敢跟你走，怕你是人販子，要自己繞路去東莞。”
何其眉頭微蹙，沒再多問。
路是自己選的。他己經給了生路，信不信、走不走，強求不來。
他指著南邊的機耕路，給眾人規劃路線：“順著這條路往前走兩裡地，會看到一條灌溉渠，沿著渠埂往南走，別上大路。再走五里地，就到了寶安的鶴洲村。村裡有代銷點，也有公用電話，你們可以先聯絡老鄉。”
“進了村也別扎堆，分開走。最近半個月別往關內去，羅湖、福田查暫住證查得最嚴，先在關外的工地或者村裡落腳，等風聲過了再做打算。”
他說得很細，連哪個村口有治安崗亭、哪條小路能繞過去都講得清清楚楚。這些都是他前世踩過無數次的路線，藏著最底層外來者的生存智慧。
眾人聽得認真，有人默默記在心裡，有人蹲在地上用石子畫路線。
頭髮花白的老頭嘆了口氣：“小夥子，你真是好人啊。我們這要是被送到海豐，不死也得脫層皮。”
何其沒接話，從兜裡摸出一把零錢，都是一塊、兩塊的紙鈔。他分給了崴腳的小夥、白髮老頭和戴眼鏡的學生，每人五塊錢。
“路上買點吃的，墊墊肚子。” 三個人接過錢，手都在抖。老頭眼圈紅了，嘴唇哆嗦著就要下跪。何其伸手扶住他的胳膊，輕輕一託，老人就跪不下去了。
“不用謝。”何其語氣平淡，“趕緊走，趁天還沒大亮，正好趕路。”
眾人不再耽擱，按照他的吩咐，三個人一組，間隔十分鐘出發。最先走的是三個同鄉小夥，扶著崴腳的人，慢慢順著機耕路走遠了。最後走的是白髮老頭，走幾步就回頭看一眼，眼神里滿是感激。
晨霧裡，十一個身影漸漸散開，融進了南方的田野與山林中。他們像一粒粒被風吹散的種子，落到這座城市的各個角落，繼續討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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