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底的鵬城還帶著暑氣，南湖派出所的青磚辦公樓浸在午後的陽光裡，牆皮剝落的角落爬著幾道暗綠色的黴痕。所長李志權坐在靠窗的辦公桌後，指尖轉著一隻印著 “為人民服務” 的白搪瓷缸，缸沿磕掉了一塊瓷，露出裡面的黑鐵皮。
桌上攤著厚厚的流動人口登記冊，紙頁邊緣卷著毛邊，是轄區裡十幾個城中村每月上報的暫住人口資料。幹了十二年基層所長，李志權早就摸透了這片地界的生存法則 —— 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大家都好過。
桌上的黑色撥號電話突然響了，刺耳的鈴聲在安靜的辦公室裡炸開。
李志權拿起聽筒，剛 “喂” 了一聲，對面就傳來分局刑偵大隊內勤的聲音，公事公辦的語氣：“李所，分局轉來一封匿名舉報信，涉及你轄區向西村張俊奇涉黑開設地下賭檔、勾結香港人員，還有涉嫌向基層民警行賄的線索。局裡要求你們所配合摸排，本週內完成向西村全員流動人口走訪登記，重點核查無暫住證、身份不明人員，有情況及時上報。”
“啪” 的一聲，李志權手裡的搪瓷缸晃了晃，茶水濺在手背上，燙得他一哆嗦。
行賄的基層民警，說的就是他。
三月裡張俊奇那筆三萬塊的好處費，他收得穩穩當當，本以為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沒想到居然被人寫進了舉報信裡。
他強壓下心慌，對著話筒打哈哈：“好的好的，我們馬上安排。張俊奇同志是村主任，一首配合我們工作，估計是有人挾私報復。我們肯定仔細排查，有情況第一時間彙報分局。”
掛了電話，李志權的臉立刻沉了下來。他狠狠啐了一口，罵道：“媽的，哪個 ************ 敢告老子的狀。”
他在辦公室裡踱了兩圈，越想越不對。舉報信寫得有鼻子有眼，連時間金額都清楚，不像是憑空捏造。要是真被分局查出點什麼，他這個所長也就做到頭了，搞不好還要進去蹲幾年。
當務之急，一是給張俊奇通風報信，讓他把尾巴夾緊；二是把走訪排查做成走過場，應付完上級就行，絕對不能真查出東西。
他拿起電話，撥了張俊奇家的號碼。
電話響了半天才被接起來，張俊奇的聲音帶著幾分煩躁：“誰啊？”
“是我，老李。” 李志權壓低聲音，“分局轉了封匿名舉報信，告你涉黑開賭檔，還捎上了我。局裡讓我們所去向西村走訪排查，你那邊趕緊收拾乾淨，別留尾巴。”
電話那頭的張俊奇瞬間炸了：“舉報？媽的肯定是那小子乾的！偷了我家東西還不夠，還敢舉報我？”
“什麼偷東西？” 李志權一愣。
“沒什麼。” 張俊奇立刻收了話頭，他失竊的事絕對不能讓警方知道，“你放心，我這邊都乾淨得很。你們該走訪走訪，走個過場就行。對了，順便幫我查查村裡新來的外來戶，尤其是一個叫李文的，開貿易公司的，還有他那個開雜貨店的表妹。我懷疑這事跟他們有關。”
李志權心裡記下了 “李文” 這個名字，嘴上應著：“行，我讓人重點留意。你自己也收斂點，最近別搞小動作，等風頭過了再說。”
掛了電話，李志權坐在椅子上抽了半根菸，煙霧繚繞裡眼神陰晴不定。
匿名舉報人、張俊奇的失竊、神秘的李文…… 這幾件事纏在一起，像一團亂麻。他有種不好的預感，向西村這潭水，恐怕要被攪渾了。
掐滅菸頭，他衝門外喊了一聲：“老陳，小林，進來一下。”
進來的兩個人，一個是西十多歲的老社群民警陳建國，臉膛黝黑，看著憨厚，實則油滑得很，在南湖所幹了十幾年，轄區裡的地痞流氓都認識他；另一個是剛從警校畢業三個月的林浩，二十出頭，一身警服穿得筆挺，眼神里還帶著學生氣的較真。
“分局轉了舉報線索，要對向西村開展流動人口專項走訪。” 李志權把一份油印的《流動人口登記走訪通知》推過去，“你們倆負責這事，明天就進村，挨家挨戶登記，核對暫住證、身份證，沒辦證的限期補辦。”
他頓了頓，特意叮囑老陳：“按流程走就行，別節外生枝。重點問問有沒有身份不明、晝伏夜出的外來人員，其他的不用多管。”
老陳立刻心領神會：“明白李所，就是正常登記，我們有分寸。”
小林卻皺著眉問：“李所，舉報信裡提到的涉賭線索，我們要不要順便查一下？”
李志權臉一板：“你們只管做好人口登記，其他的別瞎打聽。把本職工作幹好就行。”
小林還想說什麼，被老陳用胳膊肘碰了一下，只好把話嚥了回去，拿起桌上的通知和登記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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