狹小逼仄的招待所房間裡，劣質煙味混合牆體潮溼黴味，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算盤孫背靠掉漆書桌站立，表面故作平靜疏離，一副油鹽不進的模樣，可緊繃的肩線、不自覺收緊的指節，全部出賣了他內心翻湧的掙扎與動搖。
混跡港澳、鵬城賭場十餘年，算盤孫見慣了趨利避害、虛情假意的拉攏算計，早己練就喜怒不形於色的城府。眼前陌生年輕男人氣場沉穩深邃，眼神冷靜無半分功利浮躁，絕非普通求財的街頭混混，來意必然不簡單。他不敢輕易信任，更不敢貿然妥協，只能擺出強硬拒絕的姿態假意周旋，暗中試探對方的底氣、實力與真實出價。
“年輕人，飯可以亂吃，話不能亂講。” 算盤孫推了推鬆動的黑框眼鏡，語氣冷淡疏離，刻意豎起戒備壁壘，“我只是普通做賬的，只管每日核對資金流水，不懂什麼黑金、行賄勾當，你怕是找錯人了。張俊奇那邊的事我一概不摻和，也勸你少打聽，免得惹禍上身。”
這套滴水不漏的自保說辭，是他混跡灰色地帶多年練就的保命話術，進退有度，既不得罪外人，也能守住自身隱秘，是底層灰色從業者最穩妥的生存方式。
何其靜靜觀察他故作鎮定的模樣，心底全然瞭然，沒有半分意外。算盤孫此刻的抗拒並非不願合作，只是在持續試探，試探自己背後的勢力、給出的誠意，以及最終能兌現的利益價碼。越是手握核心絕密情報的人，多疑謹慎的性格越突出，絕不會輕易押上自己全部身家賭一個陌生人。
何其沒有多餘辯解施壓，只是緩緩抬手，從夾克內襯口袋取出一沓嶄新的百元紙幣，整齊碼放在破舊書桌中央。1995 年的鵬城，百元大鈔流通量極少，整整二十張兩千元現金擺在昏暗房間內，視覺衝擊力極強。
彼時關外電子廠女工月薪僅三百至五百元，街道公職人員固定月薪不足八百，兩千元現金等同於普通打工人半年薪資，是遠超底層群眾認知的鉅款。
“這是預付情報酬勞。” 何其語氣平淡，無炫耀利誘的浮誇感，只客觀陳述條件，“不需要你現在交出全套賬本，不用你冒險當面指證張俊奇，更不用你參與任何暴力衝突。只需要如實告知我三樣資訊：賭場真實每日流水、黑金藏匿倉庫具體位置、每月向李志權行賄的固定時間、金額與交接地點。”
算盤孫的目光驟然死死釘在桌面現金上，瞳孔微微收縮，刻意偽裝出來的冷靜瞬間裂開巨大縫隙。他在賭場日夜操勞做賬，每月拼死拼活到手僅八百元，還時常被張俊奇以各種理由剋扣拖欠，眼前一筆預付款就抵得上兩個多月全部薪資，巨大的誘惑狠狠衝擊他的心理防線。
“你到底想要從這裡得到什麼？” 算盤孫再次開口，語氣明顯鬆動，褪去大半戒備，只剩下凝重權衡，“天底下沒有免費的午餐，這麼多錢砸下來，我怕自己接不住這份代價。”
何其往前半步，身姿挺拔沉穩，氣場不怒自威，字字清晰戳中對方所有顧慮：“我的目標很明確，徹底拔除向西村村霸張俊奇和他背後的保護傘李志權。你只是做賬文員，手上沒有沾染任何命案與暴力惡行，從頭到尾都是被黑惡勢力壓榨利用的普通人。”
“我不會逼迫你出面和黑惡勢力對峙，不會讓你暴露身份遭受報復。等所有證據齊全，官方司法機關介入清算張俊奇後，我會給你一筆安置鉅款，保你全身而退，徹底離開鵬城，去其他城市安穩落腳，再也不用活在擔驚受怕的日子裡。”
說完這番兜底承諾，何其報出最終長期情報合作價碼，語氣篤定不容置喙：“從今日起，你專職為我提供賭場、張俊奇相關情報，每月固定支付你五千元情報月薪，當月薪資提前預付絕不拖欠剋扣。每提供一條能首接釘死黑惡、保護傘的重磅核心情報，額外發放一千元單獨獎金。”
五千月薪西個字如同驚雷，在算盤孫腦海中轟然炸開，瞬間讓他失神恍惚。1995 年鵬城外企中層管理人員月薪也僅有兩三千，區級幹部月薪不足千元，五千元的月薪是全城頂尖高薪，是他給張俊奇做賬薪資的六倍以上，遠超他所有預期與奢望。
他日夜伏案核算繁雜賭賬，常年活在黑惡的猜忌、壓榨與恐嚇之中，所求不過安穩謀生、積攢積蓄。如今天降良機，高薪、安全退路、徹底擺脫張俊奇三重利好同時擺在眼前，根本沒有任何拒絕的理由。
算盤孫喉結重重滾動，心底所有掙扎、顧慮盡數消散，貪婪與慶幸徹底佔據思緒，低聲確認：“五千月薪，你說話算數，按月預付？”
何其指尖輕點桌面現金，沉穩回應：“預付款當場結清，後續每月一號提前結算薪資。我不需要你的口頭保證，只需要你如實提供情報、不隱瞞關鍵線索。你心思縝密、處事謹慎，心裡清楚，跟著心胸狹隘、心狠手辣的張俊奇，只會落得人財兩空，依附於我，你才能拿到本該屬於你的利益，安穩脫身。”
算盤孫徹底放下全部戒備與猶豫，長長吐出一口壓抑許久的濁氣，重重點頭，語氣乾脆決絕：“好，我跟你合作。張俊奇自私刻薄、手段陰狠，我早就受夠了。他賭場所有底牌、私下行賄明細、和香港走私販子的交易記錄，我全部留有備份賬本，我全都如實告訴你。”
達成合作後，何其拉過木椅落座，示意算盤孫梳理核心情報。算盤孫神色瞬間嚴肅，不再有半分隱瞞，逐條爆出致命線索：每月五號深夜十二點，固定在南湖派出所後方小巷廢棄雜貨鋪交付一萬兩千元現金賄賂，全程僅他與李志權兩人私下交接，無第三方；逢年過節額外贈送金條、進口手錶、高檔洋酒，全部單獨記賬；李志權暗中參股地下賭場，每月抽取三成純利潤，是賭場最大隱形保護傘。
一條條重磅黑幕接連湧出，字字致命，徹底補齊何其長久缺失的完整證據鏈。此前他僅知曉張俊奇與李志權存在權錢交易，卻始終缺少精準時間、金額、交接人等實錘細節，如今算盤孫的口述與留存賬本相互印證，足以將村霸與保護傘一併釘死。
何其冷靜記錄所有情報，整條掃黑線索徹底閉環，盤踞向西村多年的黑惡毒瘤與基層保護傘，覆滅近在咫尺。
招待所樓下突然傳來摩托車刺耳急剎聲響，引擎轟鳴伴隨著雜亂腳步聲層層逼近，張俊奇貼身打手帶著西名馬仔連夜搜捕至此，整棟小樓瞬間被層層圍堵，刺骨殺機籠罩全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