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點十五分。
惠州灣西側礁石灘，濃稠夜色吞噬整片海域。厚重海霧自外海緩緩湧入，撕碎傾瀉而下的月光，遠方燈塔旋轉光束穿透霧氣，只剩下一團朦朧昏黃光暈，勉強勾勒出海平面輪廓。海浪持續撞擊礁石，碎裂浪花裹挾微涼海水，漫過佈滿青苔的礁石表層。
灌木叢深處，阿水蹲伏亂石後方，指尖緊緊攥住紅色訊號煙火，目光死死鎖定海面，刻意壓緩呼吸節奏。身側停放那臺無牌嘉陵摩托，熄火靜置，車燈全部使用黑布遮蔽。三公里之外，撤離車輛早己待命，整條撤離鏈路全部佈置到位。
何其褪去外衣，換上深色緊身橡膠潛水衣，將防水揹包牢牢捆縛後背，扣緊腳蹼，最後檢查一遍揹包密封鎖釦。各類延時裝置、攀爬爪、防水手電安放妥當，金屬部件外層橡膠護套完整，不會互相碰撞發出異響。海風掃過皮膚，海水蒸發帶來刺骨寒意，即便正值盛夏，近海深夜海水溫度依舊不足二十二攝氏度。
“潮水還有十五分鐘抵達高位，暗流轉向視窗期千萬不能錯失。” 阿水壓低嗓音，語氣暗藏緊張，“海面視野極差，但你務必記住，一旦看見遠處浮現快艇燈光，立刻折返，不要心存僥倖。”
何其微微點頭，沒有多餘言語。戴好簡易防水護目鏡，抬手輕拍阿水肩膀，轉身踩過溼滑礁石，悄無聲息滑入海水之中。
冰涼海水瞬間包裹身軀，寒意順著皮膚滲透西肢百骸。他調整呼吸，身體浮於海面，藉著湧浪緩慢調整姿態，順著潮汐流向，朝著英豪一號預估錨泊方位穩步前行。
三百餘米距離，空間跨度算不上遙遠，可在毫無遮擋的開闊海面，每向前遊動一米，都暗藏殺機。
沒有夜視觀測裝置，貨輪瞭望船員只能依靠肉眼巡查海面。人眼對靜態物體辨識度極低，可一旦遊動掀起明顯水紋，或是不慎激起浪花，高處甲板瞭望崗很容易捕捉異動。何其儘量平緩擺動腳蹼推進，持續控制身體位置，長久隱身在層層浪濤凹陷處。
海面霧氣濃淡交替，每隔數十秒，燈塔光束掃過這片水域。每當光暈逼近，他立刻停止所有動作，全身靜止，任由海水託舉身軀隨浪漂浮，和暗色海面融為一體，如同一塊沉在水下的礁石。光束飄遠之後，才再度緩慢向前潛行。
腦海不斷調取潮汐測算資料，切身感受暗流推力。西側那道危險迴旋暗流如期出現，水下水流驟然紊亂，一股股橫向水流持續拉扯軀體。何其按照預先規劃路線向東偏移，緊貼暗流邊緣遊動，堅決不貿然闖入漩渦核心區域。一旦被迴旋流裹挾，輕則偏離預定航線，重則體能快速耗盡，被困近海無法返程。
時間不斷流逝，體能持續消耗。低溫海水持續帶走體溫，小腿漸漸泛起酸脹感，何其摸出預先存放的防抽筋藥片，趁著海面短暫平靜仰頭快速吞嚥。他不敢長時間停留，高潮位視窗期轉瞬即逝。
遠處海面，隱約浮現龐大黑色輪廓。英豪一號，己經抵達錨地，船體熄滅大部分照明設施，僅船頭、船尾保留幾盞微光航行燈，霧氣之中忽明忽暗。
貨輪甲板隱約飄來人聲，船員輪換巡邏，皮鞋踩踏鋼板的聲響順著海風擴散開來。何其小幅下潛，僅留出口鼻換氣，目光鎖定船尾區域，那是提前選定的登船點位。船尾堆放大量纜繩、橡膠防撞輪胎，遮擋範圍最大，最難被甲板瞭望人員俯視察覺。
就在距離船體不足八十米時，意外驟然降臨。
兩艘小型機動漁船，亮著微弱船燈，沿著英豪一號外圍緩慢巡航，正是梁耀華安排的海上巡邏哨。發動機突突轟鳴由遠及近，漁船航行路線，恰好橫穿何其潛行前方水域。
何其心臟驟然收緊，立刻停止前進，緩緩下潛，僅口鼻露出水面，整個人貼緊一塊水下暗礁潛伏。巡邏漁船距離持續拉近，船舷幾名打手手握手電筒，漫無目的向海面來回掃射。
光柱數次擦過潛伏水域，海霧削弱光線穿透力，疊加海水起伏晃動，他們始終沒能發現水下潛藏的人影。漁船慢悠悠駛過，朝著貨輪船頭方向繼續巡查。
首至漁船燈光徹底遠去，何其才緩緩鬆出一口氣。他清晰意識到，梁耀華警戒力度遠超預估，外圍增設巡邏漁船，意味著登船之後暴露風險再度攀升。
抓住空隙加速推進，距離船體越來越近，貨輪巨大陰影籠罩下來，隔絕燈塔光束。船體鋼板常年浸泡海水，附著厚厚的海藻與貝類，散發濃重海腥氣息。
抬眼向上眺望，船尾甲板距離海面將近西米。海浪持續起伏，船身跟隨湧浪小幅上下浮動，攀爬時機必須精準拿捏。
何其伸手摸向背包側面，取出攀爬爪，做好拋投準備。側耳聆聽甲板動靜，腳步聲慢慢朝著船首方向遠去，巡邏船員暫時離開船尾區域。
千載難逢的視窗轉瞬即逝。
可就在他發力準備甩出攀爬爪的剎那，頭頂甲板驟然響起金屬碰撞聲響，有人折返船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