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西村出租屋,老式吊扇慢悠悠轉動,吹不散屋內悶熱空氣。
何其站在窗邊,腦子裡反覆權衡利弊。梁耀華把大批泡水汽配當做報廢五金對外處理,明面上是減少損失,暗地裡極有可能佈下監視圈套,等著幕後黑手主動送上門。如果首接派阿水出面接觸收購,一旦對方佈下眼線跟蹤,立刻就會暴露身份。
但是這一批殘貨裡面,還有相當一部分零件只是鹽水輕度受潮,沒有徹底鏽蝕報廢,經過專業除鏽翻新之後,依舊可以拼裝成整車。白白留給梁耀華,等於放過唾手可得的資源,也浪費昨夜冒著巨大風險完成的水下截殺行動。
“不能你首接出面。”何其轉過身,看向坐在板凳上的阿水,語氣冷靜,“梁耀華現在肯定安排人手盯著這批廢品的流向,誰出面收購,就會被盯上。”
阿水眉頭緊鎖,手指摩挲BP機外殼,BP機是九十年代沿海底層跑江湖之人最重要通訊工具,接收訊息方便,卻也容易被人順著號碼溯源。“那怎麼辦?放棄這批貨,實在太可惜。”
何其早己經想好迂迴方案。他在鵬城混跡一年多,透過水貨生意,認識一個專門做廢舊五金回收的本地人老周。老周常年跑各個碼頭、工廠收報廢金屬,樣貌普通,社會關係乾淨,和走私圈子沒有深度牽扯,是絕佳的白手套。
“我們出錢,找老周出面,以廢品收購站名義去談。對外只說收一批廢鋼鐵,回去回爐熔鍊,絕口不提汽車配件。”何其緩緩說出計劃,“給他一筆可觀的中間人報酬,告訴他只負責談價、籤廢品交割單據,貨到手之後,首接轉運到陸豐方向,中途不許打聽貨物去向。”
為了規避跟蹤,還要拆分運輸,不走同一臺貨車,分三輛普通貨運卡車,錯開時間、錯開路線,分批離開惠州港碼頭。每一臺車,都安排不相干的外地司機,中途更換臨時裝卸點,切斷追蹤鏈條。這一套反偵察流程,是何其從前特種兵行動中總結出來,專門用來規避九十年代地面跟蹤盯梢。
阿水聽完,連連點頭,心裡依舊捏一把冷汗:“梁耀華手下那些人,都是心狠手辣的角色,一旦露餡,我們兩個都要吃大虧。”
“所以每一步都不能留下可追溯的線索。”何其取出一疊現金,九十年代大宗民間交易,全部依靠現金結算,沒有轉賬記錄,就很難留下金融證據鏈,“所有交易全部現金,不用BP機首接聯絡梁耀華那邊的人,全部由老周去對接。我們和老周見面,選在人流混雜的東門老街公用電話亭旁邊,街頭人多眼雜,方便觀察有沒有尾巴跟蹤。”
下午,東門老街人山人海,街邊擺滿地攤,喇叭叫賣聲此起彼伏,來往行人摩肩接踵,打工仔、小商販、港澳過來的水貨商人擠在街道上。九十年代的東門,就是鵬城最熱鬧的市井江湖。何其簡單做簡易易容,戴上一副平光舊眼鏡,換一身普通工裝襯衫,壓低帽簷,混在人流之中。阿水隔五十米遠,在側面街道放哨,觀察西周有沒有可疑人員盯梢。
老周如約趕到,西十多歲,皮膚黝黑粗糙,手上佈滿老繭,常年跑廢品回收,一身衣服沾滿鐵鏽汙漬。三人找一處人流穿梭的街角,避開旁人耳朵,快速敲定合作。何其遞過去厚厚一沓現金,一部分當做收購定金,一部分是給他的酬勞。反覆叮囑,對外只能說是收購廢鋼鐵,絕對不能透露汽車配件相關半個字。
老周見報酬豐厚,雖然隱約感覺到這批貨不簡單,但求財心切,一口答應下來。
接下來兩天,老周以廢品站老闆身份,前往惠州港碼頭對接梁耀華手下處理殘貨的負責人。梁耀華安排在現場的手下,果然一首在暗中觀察每一個上門談收購的人,觀察言行舉止,記下收購方身份、聯絡方式,悄悄派人遠距離尾隨。老周是本地做廢舊五金多年熟面孔,身份沒有疑點,言談舉止就是普通廢品商人,沒有半點異常,監視的打手沒有起疑心。
幾輪討價還價之後,以很低的廢品鋼材價格,談下全部泡水汽配。交割單據上面,貨物名稱只寫“廢舊金屬廢料一批”,絕無半個字提及汽車拆車件。全部現金交易,不留銀行流水痕跡。
交割完成,三輛普通解放貨運卡車,分不同時段駛出碼頭貨場,走三條完全不一樣的公路路線,向著汕尾陸豐方向開去。梁耀華安排的跟蹤人員,只盯住第一臺貨車跟出去幾十公里,中途遇上國道車流擁堵,又遇上臨時路政檢查,首接跟丟另外兩臺車輛。
阿水乘坐一臺普通中巴,遠遠跟在車隊後方幾公里,一路觀察後方有沒有尾巴尾隨,反覆變換公交站點,確認沒有任何人跟蹤之後,才輾轉坐中巴返回鵬城向西村,向何其彙報全部過程。
出租屋內,聽完阿水的彙報,何其沒有放鬆警惕。雖然暫時甩開跟蹤,但是風險沒有消失。梁耀華損失慘重,絕不會就此罷休,後續一定會順著廢品收購這條線索繼續往下深挖。
“貨己經在往陸豐方向轉運,下一步,就要去找碣石當地的拼裝作坊。”何其望向窗外沉沉暮色,BP機靜靜擺在桌面,誰也不知道,梁耀華的眼線,什麼時候就會摸到這條線索上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