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天工期的最後一天，碣石的天剛矇矇亮，天際泛起一層淡淡的魚肚白。
老廖的鐵皮作坊徹夜燈火通明，通宵的夜班工人剛剛收工，滿臉疲憊，地上散落著大量廢棄砂紙、舊密封圈、焊渣。廠房之內，六臺剛剛拼裝翻新完畢的汽車整齊排列，車身嶄新的漆面還帶著淡淡的油漆溶劑氣味。兩臺三菱帕傑羅硬派越野，兩臺凌志轎車，兩臺虎頭賓士，靜靜停在廠房空曠地面，燈光打在車身外殼，鋥亮如新。
十天兩班倒的趕工，終於如期完工。
何其與阿水接到老廖派人送來的口信，天還沒有完全大亮，就騎著兩輛二手嘉陵摩托，避開鎮上人流，繞鄉間小路，悄悄抵達作坊。清晨村鎮路上行人稀少，只有早起趕集的農戶挑著擔子趕路，路邊的稻田蒙著一層薄薄晨霧。
推開作坊鐵皮大門的那一刻，阿水瞳孔微微放大，忍不住往前踏出兩步。一堆海水泡過的零散拆車配件，僅僅十天時間，硬生生變成六臺氣場十足的進口豪車。九十年代，在整個粵東地區，能一次性看到六臺這類級別豪車，是極為罕見的場面。
車身外殼經過打磨、刮膩子、重新噴漆，把海水鏽蝕留下的痕跡全部遮蓋。但是何其清楚，光鮮外殼之下，內裡不少零件都經歷過海水浸泡，就算反覆除鏽更換橡膠件，也和原廠整車存在差距。他走上前，沒有先看外觀，而是彎腰開啟引擎蓋，仔細檢視內部管線、接頭、螺栓。
老廖一夜未睡，眼底佈滿紅血絲，身上依舊是那件沾滿機油的汗衫。見何其上來就檢查機艙，沒有盯著光鮮的車身看，心裡暗自點頭，知道眼前這個年輕人是懂行的，不是那種只看外表的門外漢。
“每一臺，我都親自上路試車跑過二十多公里。”老廖遞過來兩把簡陋的手工車鑰匙，“發動機工況、剎車、轉向全部校驗完畢。泡水件的先天侷限我不瞞你，橡膠易損件全部換成新貨，金屬件反覆除鏽打磨。短距離跑沒問題，但是不能當做全新原廠車去造。另外，全部沒有正規手續，只能跑地下渠道，千萬不要往正規車管所口子上撞。”
何其沒有答話，按特種兵執行任務前檢查裝備的習慣，六臺車一臺不落全部查驗一遍。反覆踩剎車、撥動轉向，啟動發動機聽怠速運轉的聲響，檢視底盤縫隙有沒有殘留鏽蝕隱患。阿水也跟著繞車一圈，伸手摸冰涼光亮的車身漆面，臉上滿是興奮。九十年代，普通老百姓一輩子都未必能摸到一臺虎頭奔，如今六臺就擺在自己眼前。
六臺車全部查驗完畢，整體達到預期標準，沒有出現趕工帶來的嚴重灌配紕漏。當然，拼裝車固有的先天缺陷客觀存在，不可能和原廠整車相提並論。
“工錢尾款，全部結清。”何其取出沉甸甸的幾大捆現金，擺在木桌上。九十年代地下作坊交易，全部現金交割，不留任何票據，不留紙面痕跡。老廖點清錢款，臉上神色放鬆不少。這筆加急活，雖然熬了十個通宵，風險不小，但是收益足夠豐厚。
按照事先說好的規矩，作坊這邊交貨之後，貨物後續流向一概不再過問。老廖反覆叮囑，車子開出這個院落之後，就和作坊再無半點瓜葛，無論出任何事情，絕對不能把他這邊牽扯進去。何其點頭應下。
接下來就是車輛轉運的難題。六臺無手續拼裝豪車，目標太大，首接開上國道，遇上路政、緝私設卡檢查，一旦被攔下，全部會被當場查扣沒收。碣石本地的路子，一般會找夜間跑長途的封閉貨運大卡車，把車輛固定在貨廂內部，蓋上帆布，偽裝成普通貨運物資，分批往外運。
何其不敢全部集中一趟轉運。風險太高，一遇關卡就是全軍覆沒。他敲定方案，分三輛封閉大貨車，錯開三個不同的深夜時段，分三路不同國道線路往外輸送。兩臺帕傑羅，要帶回鵬城當做自用，安排其中一臺貨車優先走車流稀少的夜間省道。剩下西臺豪車，首接送往內地地下車商的秘密存放點，不經過鵬城地界，最大限度切斷線索鏈條。
阿水去聯絡本地跑夜間貨運的司機，何其留在作坊院落，靠在院牆邊上，腦子裡覆盤全部環節。從惠州港水下潛伏破壞英豪一號，找老周以廢品名義收購泡水零件，再到碣石十天趕工拼裝，整整一連序列動，到今天才算走到階段性節點。可這僅僅只是一半，真正的風險，恰恰從車輛離開這個院落才正式開始。
就在這時，幫他們牽線的中間人阿財匆匆忙忙跑進院子，神色慌張。他剛剛從鎮上集市回來，聽到風聲，有一批來路不明的外地男子，己經抵達碣石，正在西處打聽外來做拼裝車生意的客商。
清晨的風掠過院落，吹動帆布邊角嘩嘩作響。何其眼神驟然一凝。梁耀華的人，己經追到陸豐碣石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