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州港,一棟臨海自建小樓,是梁耀華在本地的臨時據點。屋子裝修不算奢華,紅木辦公桌堆滿報關單據、船運臺賬,牆角擺著一臺老式東芝錄影機,茶几上散落著幾個大哥大,菸蒂塞滿大號玻璃菸灰缸,整間屋子瀰漫濃烈的菸草味道。
梁耀華穿著短袖真絲襯衫,臉色陰沉,指節重重叩擊桌面。距離 “英豪一號” 出事己經過去十餘天,上千萬港幣的進口汽車零配件,海水浸泡報廢大半,後續還被人以廢品的名義低價收走,拼裝成整車流入地下市場。這筆鉅額損失,足以動搖他整條華南走私鏈條的現金流。
最讓他無法接受的,不是貨物損毀,而是整件事處處透著蹊蹺。
一開始,所有人都定性為海上風浪、船舶閥門老化,屬於管理疏漏。可事後反覆覆盤,船上的船底閥是被人用延時裝置人為開啟,絕非裝置自然損壞。船上值班船員輪番拷打審問,沒有任何人通敵洩密,那說明,對手不是船上內部的船員。
“不是船上的人動手,那就是外部的人。” 梁耀華掐滅手裡的香菸,眼底滿是戾氣,“有人摸透我的船期、潮汐、航線,算準時間,潛水摸上‘英豪一號’,動手破壞船底閥,事後還掐準時機,把泡水零件全部收走。”
站在辦公桌前的兩名心腹打手低頭沉默。他們跟著梁耀華跑走私多年,見過黑吃黑,見過碼頭搶貨,但是像這樣,水下潛伏登船,設定延時裝置,做完之後還把報廢貨物全部收購變現,手段乾淨、計劃周密,絕非普通街頭混混能夠做到。這套操作,要有情報、懂海況、懂機械,手裡還有現成的地下拼裝銷售渠道。
“一開始我以為,是沿海別的走私團伙,眼紅我的貨源,設局坑我。” 梁耀華站起身,走到窗邊,望向漆黑的海面,海風從窗戶縫隙灌進來,吹動窗簾,“我派人挨個敲打粵地幾個同行,可全部對不上,沒人有作案的時間與條件。”
手下一名骨幹名叫阿強,是梁耀華最信任的左膀右臂,常年跑內地各個碼頭,熟悉灰色圈子的各路人物。他手裡捏著一疊紙質筆錄,是對廢品中間人老周的問詢記錄。老周察覺到風聲不對,提前連夜跑路,只留下部分登記單據。
“老闆,老周跑了,但是我們拿到收購登記。” 阿強把幾張泛黃的單據放在紅木桌面上,“這批泡水五金廢品,是老周接的單子,背後對接的內地中間人,是鵬城向西村出來的人,綽號阿水。老周只見過對方兩面,沒有真實姓名,沒有固定住址,聯絡只靠 BP 機數字暗號。”
梁耀華低頭看向單據,紙面字跡潦草,九十年代廢品收購很多環節根本不需要實名,只留下模糊的綽號。
“阿水…… 向西村。” 梁耀華低聲重複這個名字,指尖在桌面輕輕敲打,腦子裡快速梳理自己的人脈與對手。向西村魚龍混雜,水貨販子、流動人口、各路江湖人馬混雜,沙井新義安的勢力也常年滲透那片城中村。
“會不會是沙井陳垚東那邊的人?” 阿強開口猜測,“我們前段時間搶過他們一部分港澳貨源,雙方早就結下過節,他們手下有不少敢玩命的角色,完全有動機搞這麼一齣黑吃黑。”
梁耀華眉頭緊鎖,一時無法下定論。沙井新義安手段狠,但是大多是碼頭搶貨、街頭火拼,這種需要精通潮汐規律、水下潛行、精密機械延時裝置的操作,並不符合陳垚東手下一貫的行事風格。
“也有可能,是阿水背後還有主子,阿水只是拋在前面的幌子。” 梁耀華緩緩開口,“阿水一個向西村跑水貨的底層販子,沒本事策劃這麼精密的海上截貨,他頂多就是外圍跑腿。真正策劃整件事的人,藏在他身後。”
這一點,梁耀華看得通透。整件案子佈局宏大,情報蒐集、水下潛入、廢品收購、陸豐碣石拼裝、地下銷贓,完整閉環,環環相扣,絕不是一個底層水貨販子可以獨立操盤。阿水,大機率只是臺前的棋子。
“兩條線同時查。” 梁耀華轉過身,眼神陰冷,“第一條,死死咬住阿水,摸清他所有社會關係,來往什麼人,平時跟誰打交道,背後靠山是誰。第二條,派人去接觸沙井新義安,試探陳垚東的態度,看看這件事到底是不是他下的手。”
阿強點頭記下指令。
“記住,不要打草驚蛇。” 梁耀華語氣加重,“先不要首接動手抓人,悄悄摸清楚完整鏈條。我要知道,到底是誰,敢在我的頭上割肉。查到人,不要首接弄死,我要活口,我要親自問清楚,他到底是怎麼把‘英豪一號’摸得那麼透徹。”
夜色沉沉,海風吹得窗戶哐哐作響。阿強領下命令,轉身走出小樓,立刻安排手下人馬,奔赴鵬城羅湖向西村。
而此刻的向西村,握手樓密密麻麻,萬千燈火亮起。阿水的老房子,就藏在這片迷宮一般的城中村深處,一張無形的大網,正朝著這裡緩緩收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