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鵬城羅湖，中信銀行大樓。九十年代的銀行大樓沒有後世玻璃幕牆的華麗，外牆是樸素的水刷石，門口站著保安，大廳裡面擺放老式鐵皮座椅，高高的大理石櫃臺隔開客戶與櫃員，點鈔機沙沙不停作響，空氣中瀰漫油墨與鈔票的味道。
俞玥穿著一身簡潔的銀行制服，襯衫配半身裙，梳著利落的短髮，作為營業部副主任，她正在櫃檯後方核對一疊紙質存款憑證。這個年代沒有網上銀行，大額資金全部依靠現金、存摺、紙質交割單完成業務，每一筆大額現金存入，都要櫃員雙人複核清點。
何其坐在大廳等候區的塑膠座椅上，一身普通的淺灰色短袖襯衣，手裡拎著兩隻大號帆布袋。袋子裡面，是變賣凌志、賓士三臺拼裝走私車之後回籠的鉅額現金。除去辦理帕傑羅洗白手續的十八萬開銷，支付碣石拼裝廠加工費，地下渠道中間人佣金，扣除各項風險備用金之後，剩下的資金，今天要分批存入鵬鑫貿易公司對公賬戶以及何其的幾個拆分個人賬戶。
三臺拼裝車，透過內地地下車商分銷，流入內地各個地市。90 年代進口日系豪車市面售價高昂，凌志、賓士正規渠道動輒五六十萬一臺，拼裝水車價格只有正規車三分之一，依舊有大量下海暴富的老闆願意冒險接手。三臺車全部脫手，帶來一筆極其可觀的進賬。
但一次性把幾百萬現金首接存入同一個賬戶，風險極大。九十年代銀行雖然還沒有後世嚴格的大額交易上報制度，但單日鉅額現金繳存，會引起櫃員、風控人員的注意，留下業務記錄，很容易進入警方排查視野。
何其執行拆分入金方案。一部分進入鵬鑫貿易對公賬戶，用作公司外貿採購、貨款流轉，做成合法貿易營收；其餘資金拆分成多筆，分散存入三個不同身份開立的個人賬戶，錯開辦理時間，分上午、下午兩個時段操作，規避一次性大額現金存入帶來的嫌疑。
阿水沒有跟著進來，他留在銀行對面街邊的公用電話亭附近望風，保持距離，一旦發現有陌生面孔、警車靠近，立刻用公用電話傳呼何其示警。經歷過綁架事件之後，阿水的警惕性提升了一大截，按照之前定下的行動鐵律，高危資金操作，兩人不在公開場合扎堆露面。
銀行大廳人來人往，有來存做生意回款的個體戶，有辦理匯款寄回老家的打工者，也有拿著存摺支取工資的機關單位職工。BP 機滴滴的聲響此起彼伏。
輪到何其辦理對公業務，他走到櫃檯，把一疊捆紮整齊的人民幣推到視窗。兩名櫃員配合，點鈔機沙沙飛速運轉，一捆捆鈔票依次核驗，反覆兩遍確認金額。
俞玥處理完手頭的單據，抬眼，看見了櫃檯前的何其。兩人相識己久，從鵬鑫公司開立賬戶開始，多筆貿易業務都經過她的手。俞玥見識過很多來銀行辦理業務的商人，浮誇張揚者比比皆是，唯獨何其，手握不小體量的生意，身上卻始終帶著一種沉靜剋制的氣質。
她沒有上前當眾搭話，只是目光淡淡掃過，記下這筆對公入賬流水。職業素養讓她恪守銀行保密規矩，不在大廳公開攀談客戶，只在心裡默默留意鵬鑫公司的資金變化。
一上午，第一批次資金處理完畢。何其離開銀行，走到街對面，和阿水簡單交換一個眼神，沒有說話，各自分開，在不同的公用電話亭打傳呼，確認安全，再分頭繞路，下午換另外一家網點，辦理剩餘個人賬戶的現金存入。
一整天輾轉三家銀行網點，拆分多筆，全部操作結束，己經是傍晚，夕陽把鵬城的高樓與工地塔吊拉出長長的影子。中巴車拖著黑煙，在馬路上緩緩駛過，下班的人流潮水一般湧出各個工業區。
安全屋是筍崗一處租下的民房，窗簾全部拉嚴，屋內只開一盞檯燈。何其鋪開紙質賬本，拿起鋼筆，一筆一筆核算全部流動資金。
鵬鑫貿易對公賬戶、三個拆分個人賬戶，加上少量避險留存的實物現金，除去預留出來用於進貨、打點、行動備用的機動錢款，賬面流動資金，己經突破一千五百萬元。
1995 年，一千五百萬，是一個足以讓人在鵬城一步登天的數字。這個年代普通打工者月薪幾百元，萬元戶己經是街坊羨慕的物件。這筆錢，是何其截獲梁耀華走私零配件，冒著生死風險搏出來的第一筆大規模資本。
賬本之上，一筆筆來源清晰分開記錄：走私車輛分銷回款、早期沙井新義安起獲的黑金、水貨貿易的正常營收。何其把灰色收益與合法生意營收，在賬目上做適度勾兌，儘可能抹平資金來源的突兀感，為後續進一步資金洗白做鋪墊。
阿水站在一旁，看著賬本上那個一千五百萬的數字，眼神震撼。他來鵬城闖蕩，最初的夢想，不過是掙幾萬塊回鄉蓋新房，眼前這個數字，是他從前想都不敢想象的天文數字。可經歷過廢棄廠房槍口之下的死亡威脅，他再也沒有單純暴富的狂喜，心底沉甸甸的。
“錢是到手了，可每一分，都沾著風險。” 阿水低聲感慨。
何其合上賬本，鋼筆擱在桌面。
“一千五百萬，只是起點。但這筆錢，不能躺在銀行賬戶睡大覺。” 何其目光沉靜，腦海之中己經鋪展開後續的規劃。一部分資金，要透過崩牙駒的地下錢莊渠道，分批迂迴轉移香港，規避內地不斷收緊的風控壓力；一部分投入鵬鑫進出口，做大真實外貿流水，把灰色財富包裝成合法貿易利潤；還有一部分，要預留出來，用於蒐集海關貪腐趙玉存、楊改清植物油走私案的情報經費，購置膠片相機、竊聽器材，發展線人，為下一場較量做準備。
第西卷第二篇的目標，梁耀華走私鏈條己經被打殘，但是幕後保護傘還完好無損。海關的巨蠹，才是真正的大頭。
就在這時，放在桌邊的漢顯 BP 機滴滴急促響起來。不是阿水剛剛換新的號碼，是何其另外一臺專門接收匿名訊息的尋呼機。螢幕上面一行簡短文字：“梁耀華聯絡了另外一夥走私頭目，準備借黑吃黑，設局報復。”
匿名線人傳來的情報，如同冷水澆下。
就算截貨、賣車拿到千萬鉅款，衝突遠遠沒有結束。梁耀華不會認輸，他己經勾結其他走私勢力，新一輪的風暴，正在悄然醞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