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井午後的陽光炙烤著成片握手樓,塵土被熱浪卷著浮在半空。曾經喧囂熱鬧的地下圈子,此刻瀰漫著一股躁動不安的氣息。梁耀華汽車走私線被打殘,本地幫派經過幾輪火拼,原先盤踞地盤的頭目死的死、逃的逃。往日壟斷水貨集散、廢品回收、地下賭場的勢力出現巨大斷層,沙井地下市場徹底進入真空期。
摩托車引擎轟鳴不斷,一夥夥本地混混三五成群在街上游蕩。舊墟周邊的大排檔、出租屋門口,到處都在私下商議搶地盤的事。刀棍藏在塑膠編織袋裡,表面上喝茶閒聊,暗地裡互相試探底線。外來的流竄痞子、周邊村鎮的宗族打手,全都嗅到這塊肥肉的氣味,蜂擁而至。
何其駕駛那臺洗白手續齊全的三菱帕傑羅,低速行駛在沙井街道外圍,沒有駛入核心鬧市區。車窗只留一道細縫,他目光冷靜掃過街道景象,副駕上的阿水手裡攥著簡易筆記本,不停記錄各個團伙的人員特徵、聚集點位。
經歷過廢棄廠房綁架危機之後,阿水心態己經發生變化。死裡逃生一回,他見識過槍口抵在太陽穴的絕望,可看著眼前無主的巨大利益,心底那股市井之人的貪念依舊在蠢蠢欲動。
“現在沙井就是一塊無主肥肉。” 阿水壓低聲音,筆尖在本子上快速划動,“賭場、水貨中轉、廢品拆解,每條路子都來錢。陳垚東元氣大傷,梁耀華敗退,各路幫派打成一鍋粥。我們手裡握著一千多萬流動資金,手裡還有兩臺帕傑羅,手上有手段,只要願意下場,扶持一兩個聽話的本地頭目,不用我們拋頭露面,就能吃下大半地盤。”
九十年代的沙井,來料加工廠星羅棋佈,幾十萬外來務工人員在此謀生。地下賭場夜夜爆滿,水貨汽車、電子產品流轉不停,廢品拆解產業如火如荼。只要握住地下地盤,源源不斷的現金就會滾滾而來。
何其目光看向窗外街邊,一名開小雜貨店的本地老闆,看見兩夥混混擦肩而過,下意識關上店門,臉上寫滿惶恐。路上打工的女工,看見成群遊蕩的混混,連忙貼著牆根快步繞行。
真空不等於機遇,是底層普通人的災難。
“現在各方勢力混戰,最先遭殃的不是這些混混,是商戶和打工的外來人。” 何其聲音平淡,“地盤爭奪期間,勒索、敲詐、打架鬥毆只會越來越多。”
阿水抿了抿嘴:“可這是地下圈子的常態,哪塊地盤更迭不流血?我們只做幕後,約束代理人不準胡亂擾民,只管賺錢就好。”
何其輕輕搖頭,沒有當場爭辯。帕傑羅緩緩開到一處偏僻路邊停下,遠遠眺望沙井舊墟方向。
這一路行來,他的反偵察感官始終全開。注意到路邊有兩臺無牌照面包車,車子停在路口,車內人影若隱若現,看似無意,視線卻反覆掃過往來車輛。
“小心。” 何其低聲提醒阿水,“梁耀華的殘餘人馬還沒有完全撤走,他們知道我們截了走私零配件,正在西處搜尋我們的蹤跡。”
阿水渾身一緊,立刻低下頭,避免面部被對方看見。
“我們不能在這裡久留。” 何其轉動方向盤,車輛悄無聲息掉頭離開沙井。
坐在車上,阿水依舊不甘心:“就這麼白白放棄這塊蛋糕?”
“不是放棄,是不能用接管黑地盤的方式吃下。” 何其望著前方坑窪的柏油路面,“沙井亂局,會給我們送來另外一條線索。現在各個幫派互相猜忌,不少人手裡攥著對手的黑料用來自保。我們可以收買線人,收集這幫新冒出來團伙作惡證據,匿名提交寶安公安分局。借官方之手,完成整治,而不是我們自己變成新的地下霸主。”
BP 機在腰間滴滴震動,是安插在沙井的線人發來訊息:梁耀華己經出錢收買沙井一股本地幫派,打算設下圈套,放出走私零配件的假訊息,引誘何其現身沙井,準備就地圍殺。
訊息看完,何其眉頭微蹙。對手己經藉著沙井的混亂佈下殺局。
帕傑羅匯入返回羅湖的車流,車窗外,鵬城郊外成片工地塔吊連綿不絕。光明蓬勃的特區建設之下,黑暗的算計己經悄然鋪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