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了整整一週時間，何其把整條遣送路線摸得一清二楚。
他沒有再坐大巴跟車，太容易暴露。而是換了摩托車，分段跟蹤，每段路換一次裝束，有時是趕路的民工，有時是跑業務的銷售員，全程和遣送車保持五百米以上距離，利用彎道、樹木、過往車輛做掩護，專業的反跟蹤技巧運用得爐火純青。
全程路線和線人說的基本吻合，只有一處細節有出入：遣送車不是從寶安站首接上高速，而是先繞一段鄉道，去龍崗收容站再接一批人，湊滿一車才上深汕高速。
這個細節很重要。
鄉道路窄人少，監控少，是整條路線上最適合動手的位置。可何其很快否決了這個想法。鄉道偏僻，一旦動手，範圍太小，很容易留下痕跡；而且車輛還沒滿載，就算逼停了，對方換輛車照樣能走，達不到阻止的目的。
他要的不是暫時攔下，是讓這趟遣送徹底停運整改，從根源上避免慘案。
何其重點勘查了鮜門段事故發生地。
那是一段長下坡，連著兩個彎道，路右邊是山體，左邊是護坡，沒有緊急停車帶。九十年代的高速修建標準不高，這段路又是事故多發段，經常有剎車失靈的貨車出事。
前世那輛遣送車，就是在下坡時長時間踩剎車，導致剎車過熱引燃了漏油的發動機，再加上老化的電路，最終整車燃燒。車門鎖死，車窗有鐵欄，裡面的人根本逃不出來。
何其蹲在護坡上，看著下方呼嘯而過的車輛，臉色很難看。
這段路的地形，註定了一旦起火，根本沒法靠邊停車疏散。就算司機發現得早，停在路邊，車門從外面鎖著，押運員慌亂之下找不到鑰匙，一樣是死局。
前世的事故報告裡寫過，兩名押運員自己逃了出來，卻沒來得及開車門鎖，等找到鑰匙的時候，車廂己經被大火吞沒了。
何其閉上眼睛，都能想象出裡面的人有多絕望。
他還摸清楚了押運隊的配置。
負責粵東線路的押運隊一共五個人，隊長姓王，是收容站的老治安員，脾氣暴躁，下手狠。司機是個五十多歲的老司機，車技還行，但人很懶散，車輛保養從來不上心。那輛中巴車早就該報廢了，一首湊合著用，電路、剎車都出過好幾次小問題，報上去也沒人管，說經費緊張，湊合用。
何其把這些資訊一一記在筆記本上。
車輛老化、保養缺失、超載嚴重、押運人員失職、路段地形兇險…… 所有的偶然湊在一起，就成了必然的悲劇。
想要阻止這場悲劇，只解決其中一個問題沒用。就算這次車不壞，下次還可能因為別的原因出事。只要制度不變、管理不變，隱患就永遠在。
何其很清楚，他救不了所有的人，也改變不了整個制度。他能做的，只有攔下這一班車，救下這二十五個人。
至於以後的事，他管不了，也沒能力管。
這天下午，何其又去了寶安收容站外圍。
他扮成拉貨的司機，把摩托車停在路邊，假裝抽菸休息，遠遠看著收容站的後院停車場。
那輛老式豐田中巴就停在角落裡，車身灰撲撲的，車漆掉了好幾塊，後窗的鐵欄杆鏽跡斑斑，看著破舊不堪。有個修理工蹲在車頭，擰著螺絲，嘴裡罵罵咧咧的，好像是剎車又出問題了。
何其舉起帶長焦的膠片相機，調好焦距，按下了快門。
膠片定格下老舊的車輛、生鏽的欄杆、漫不經心的修理工。
這些，都是車輛存在安全隱患的證據。
他還拍到了發車前的裝車畫面。十幾名被收容人員被推搡著趕上車，男女老少都有，大多穿著廉價的工裝，臉上滿是麻木和惶恐。車門在他們身後 “哐當” 一聲關上，落鎖的聲音隔著很遠都能聽見。
何其放下相機，指尖冰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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