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末的鵬城，早晚己經帶了寒意。西鄉工業區的小賣部門口，擠著一群剛下晚班的打工者，圍著一臺十西寸的黑白電視看港片。有人遞煙，有人嘮嗑，聊著聊著就扯到了收容遣送上。
“最近少往街上晃，治安隊查得緊。” 穿藍布工裝的年輕人壓低聲音，“我聽老鄉說，有人要劫遣送車，救被抓的同鄉。好幾夥人約好了，就在深汕高速那段動手。”
旁邊的人立馬接話：“真的假的？劫車可是大罪！”
“誰知道真假。” 另一個摩的司機湊過來，吐了個菸圈，“不過那遣送車也確實該劫。破得不像樣，窗戶焊著鐵欄杆，門從外面鎖死，跟拉牲口似的。前陣子我拉客路過寶安站，看見一輛車半路拋錨，煙冒得老大，差點燒起來。”
話匣子一開啟就收不住。有人說車上經常打人，有人說有人被抓進去就再也沒出來，越傳越邪乎，到最後連 “遣送車燒死過人” 的說法都冒了出來。
沒人知道這話最先是從誰嘴裡說出來的，就像風颳過工業區，不知不覺就傳遍了每個工棚、每間出租屋。
不止西鄉，沙井、東門、布吉，幾乎所有外來務工者聚集的城中村，都在傳類似的話。版本各有不同：有的說是西川同鄉會要集體劫車救人，有的說是河南打工的要攔車討說法，還有的說遣送車剎車失靈，上個月差點翻下山。核心內容卻出奇一致 —— 寶安收容站的長途遣送車不安全，最近要出事。
謠言像長了腳，跑得比什麼都快。底層打工者本來就對收容遣送又怕又恨，一聽說車有問題、還要被人劫，人人自危。沒辦暫住證的乾脆辭了工躲在出租屋不敢出門，街上巡邏的治安員連抓人的數量都少了一大截。
寶安收容站裡，最先察覺到不對勁的是巡邏的治安員。
“隊長，外面最近傳得邪乎，都說有人要劫咱們的遣送車。” 午休的時候，年輕治安員湊到王隊長身邊，小聲嘀咕，“剛才我去門口買飯，聽見好幾撥人在說。還有人說咱們那輛中巴快報廢了，早晚要出事。”
王隊長本名王建國，在收容站幹了快十年，從普通治安員熬到押運隊隊長，什麼風浪都見過。他起初沒當回事，擺擺手：“打工的瞎傳的話也信？抓了人他們心裡不痛快，嘴上過過癮罷了。”
話雖這麼說，心裡卻還是咯噔了一下。
那輛豐田中巴確實老了，跑了快十年，電路、剎車都出過毛病，打了好幾次報告申請換車，上面總說經費緊張，讓湊合用。以前也出過幾次小險情，都被他壓下去了，沒往上報。真要是出了大事，他第一個跑不掉。
沒等他多想，辦公桌上的電話就響了。
是民政局打來的，語氣很嚴肅：“老王，你們站最近是不是有長途遣送計劃？有人寫信舉報，說你們的遣送車輛嚴重老化，超載嚴重，有重大安全隱患。局裡很重視，你們趕緊自查一下，別真出問題。”
王建國心裡一緊，連忙應下。剛掛電話，消防大隊的電話又打了進來，同樣是說收到匿名舉報，反映遣送車電路老化、消防設施缺失，要求限期整改。
緊接著交通局的電話也到了。
短短半個小時，三個部門的電話接踵而至，全是問車輛安全的事。王建國的額頭滲出了冷汗。
不可能這麼巧。三封舉報信，分別寄給三個不同的部門，內容還都精準戳中痛點，顯然不是普通打工的隨便寫寫。
他心裡隱隱有種感覺：有人在盯著這趟遣送。
收容站外的街角，何其靠在一棵梧桐樹下，手裡拿著一份報紙，遮住半張臉。他看著站裡進進出出的人神色都比往常凝重，幾個治安員聚在一起竊竊私語，知道謠言和舉報信都起作用了。
他沒有多停留，把報紙摺好塞進包裡，轉身融進了下班的人流裡。步伐平穩，神色淡然，和身邊匆匆趕路的打工者沒有任何區別。
沒人會注意到這個普通的年輕人，更不會有人把滿天飛的謠言、三封匿名舉報信，和他聯絡在一起。
傍晚回到安全屋，阿水己經等在那裡，一臉興奮：“哥，成了！我下午跑了好幾個地方，到處都在傳遣送車的事，傳得有鼻子有眼的。收容站那邊都炸鍋了，聽說王隊長一下午接了好幾個電話，臉都白了。”
何其點點頭，給自己倒了杯涼水，語氣沒什麼波瀾：“正常。當官的最怕出事，尤其是死人的事。現在只是開始，就看他們敢不敢硬扛著繼續發車。”
他很清楚，謠言和舉報只是施壓。真正的決策權在收容站領導手裡，如果對方頭鐵，抱著 “不會那麼巧出事” 的僥倖心理硬發車，那所有努力都會白費。
所以他還留了最後一手保險。
“這幾天你盯著點發車時間，周西那班最關鍵。” 何其放下水杯，目光沉靜，“如果他們照常發車，我再想別的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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