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未落,只見裴紹倏地站起。先時他面目皆在燈影之下,看不甚清,此時站起,火光照在臉上,一雙眼眸竟是精光四射,教人膽寒。潘縉見了,竟噤了聲。只聽裴紹道:“怎麼,潘制司要拿我麼?”
潘縉語滯。裴紹道:“我只帶了這四個人來,潘制司若要拿我,定無阻礙。”略一頓,裴紹又道:“然我若不回隆德府,徐使君立時便要將潘制司的退路盡皆封死。潘制司軍中糧草大約只可三五日罷,至多不過十日。到糧盡之時,潘制司只管以冰雪充飢便是。那時,潘制司便可以神武衛兩萬餘將士死守南北關了。或者,潘制司軍中糧盡之時,也可率軍去投北代,這才是陳國的忠臣。”
潘縉怔住,遲疑片刻方道:“裴方伯說哪裡話,我並無此意。此事容潘某細細思量,從長計議如何?今日天色已晚,裴方伯也是一路勞累,不如早些歇息,明日再議如何?”
裴紹道:“也罷,事起倉促,也須得三思而行。然今夜你只細細想去,除隨徐使君起兵還有何出路。我也不敢宿在你宅中,只怕你半夜起意,一刀了結了我,豈非冤枉?西門守平。”
西門節忙應道:“下官在。”
裴紹道:“你為我安排下處,我隨你去。”
西門節道:“左近也有幾處將官宅子,定能騰出幾間熱和屋子來。裴方伯只隨下官來便是。”說罷向潘縉施禮,便引著裴紹開門去了。
潘縉也不去送,隻眼看他二人出了屋子,方才頹然坐下。又看管信怔立當地,道:“宜純請坐,且為我謀。”說罷又一連聲喝道:“管家、管家,上茶來。”
潘縉早已口渴,見茶上來,便即抓起茶盞,一飲而盡,已顧不得茶湯滾燙。一盞茶吃盡,方才透一口氣,道:“宜純,這事該如何處,你有何計較?”
管通道:“制司,我已思量再三,徐使君必是已算定製司別無出路,才命裴方伯來此做說客。制司若不從他言,只怕當真只有北投代國一條出路。”
潘縉道:“若是平日裡也還罷了。徐玄遠麾下雖只八千廂軍,但若封我退路,這大雪天我確是難尋出路。這等天兒,便是往遼州與靈石傳令,也須三五日,哪裡趕得及?關內糧草也只夠七八日,若斷了糧,便危矣。我若統兵殺向晉州,只怕五日之內也難以趕到,這卻如何是好?我若即刻遣精壯之士陰尋小路過大河稟報,又能如何?”
管通道:“制司所說的,我已盡數想過,確無出路。這雪已下了整整三日,看天色,仍無停下之意。縱然現下雪便停了,要尋小路也絕非易事。縱然萬事順遂,三日內將此事稟與了朝廷,朝廷又如何能在三五日內調兵譴將,殺入河東?制司,徐使君若反,我神武衛便是孤軍。南北兩方,只得尋一方去投了。”
潘縉一震,側過臉來看管信,道:“宜純,你以為徐使君起兵,有幾分勝算?”
管通道:“這幾年代國國力不振,除樂平外,太嶽山一線已盡在我手中,他已無力南顧。因此北邊可不去管他,只三五千兵馬守住這幾個關隘便足矣。徐使君麾下雖只八千廂軍,然這廂軍戰力不弱於我禁軍。況河東父老奉徐使君如神明,倘有徐使君豎起反旗,要募多少兵馬不可得?倘若再有我神武衛相助,徐使君之事可成。”
見潘縉眼中有狐疑之色,管信忙道:“當今天子威名誰個不知?聖上用兵,當世無人能及。便是與前朝李衛公、郭令公相比,也未必便輸了。徐使君雖是將門虎子,素懷韜略,然要出河東而爭天下,只怕有力所難及之處。若只以守住山川險峻之河東為事,卻只怕聖上也難與其爭鋒。”
管信又看潘縉,見他面露遲疑之色,遂又接道:“制司,信以為,倘若徐使君安定河東,一二年間得一良機,或可北吞代國,盡佔晉地也未可知。那時,方是徐使君北結燕國,逐鹿中原之時。”
潘縉又是一驚,道:“宜純以為,徐使君或可爭雄天下?”
管通道:“徐使君雄才大略,足以為天下之主。”
潘縉道:“然我家中妻兒老小盡在宛城,卻如何是好?”
管通道:“徐使君大衙內亦在梁都,徐使君也未必便捨得大衙內這條性命。同要往都畿取人,便將制司家小一併取來也非難事。況徐使君要制司一心歸順,怎能不顧制司家小?”
潘縉仍是難決,道:“這等天氣道路,要取那許多老弱婦孺來也非易事。”
管信微微笑道:“制司請聽信一言。如今陳國有二十衛兵馬,便有二十個都統制使。制司雖是及早納表稱臣,然與那許多都統制使相比,能比得過幾個?制司為陳國臣子,日後前程如何,何時能升到那都指揮使之位?”
潘縉怔住。管信又道:“然制司若隨徐使君起兵,便算徐使君不能南出以爭天下,亦不能北進吞併代國,只困守河東之地,為一小朝廷。制司卻也是開國元勳,做一個大司馬、都太尉,豈非輕而易舉?”
潘縉怔怔看著管信,終究事關重大,難下決斷。忽地煩躁起來,揮一揮手,道:“罷了,罷了,想得我頭疼欲裂。今日不去想他,且去歇息,待明日再議。”說罷站起身來,忽又回身道:“西門守平這廝怎的還不回來?我不命他回來,他便不回?當真討死。罷了,你莫回家了,便在此間歇息,只兩個時辰天便要亮了。”說罷徑直掀簾推門去了。
卯時正,天色灰白,雪已是見小了,潘縉仍到外書房與管信相會。因昨夜有了酒,潘縉命家人煮了粳米粥,二人就著醃蘿蔔,美美飽餐一頓。才抹了嘴,便見管家進屋稟報,言裴方伯與西門都尉已到了門外。
潘縉無奈,只得傳命請進。頃刻裴紹等人進來,潘縉迎進了屋,四個親隨仍守在門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