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月子的前兩天，陳母就開始張羅了。天剛亮她就起了床，在灶房轉了一圈，把過年剩的那塊臘肉從房樑上取下來，又從櫃子裡翻出幾張紅紙，在灶臺上抹平了摺好。
吃完早飯，她端著碗站在堂屋門口，拿筷子頭點著碗沿，朝屋裡遞了一句：“瑤子，你後天就出月子了。我跟你爹商量了，城裡辦一回滿月宴，老宅那邊也得回去請趟客。”
正靠在炕上餵奶的陳瑤，左邊是哥哥，右邊是妹妹，兩個小傢伙鼓著腮幫子吃得正香。低頭看著兩張小臉，拇指輕輕蹭了蹭安安的臉頰：“嗯，聽孃的。”
“那我去跟院子裡的鄰居說一聲，後天在院裡擺兩桌。菜我提前備好。”說著把紅紙收回櫃子裡，又轉頭補了一句，“讓子也去跟他爸媽說一聲。”
陳瑤應了，低頭看著懷裡兩個己經吃得迷糊起來的小傢伙，寧寧打著小嗝，嘴角掛著奶漬，眼皮子開始往下耷拉；安安己經閉了眼，睫毛又長又翹，像兩把小小的蒲扇蓋在眼瞼上。
伸手輕輕把襁褓又掖了掖，往炕裡頭挪了挪，讓兩個孩子並排躺著，寧寧的小手無意識地伸過來搭在安安的襁褓上，像是睡著了也要護著妹妹。
舒子也換了件乾淨衣裳，推著腳踏車出了院門，初春的風還帶著涼意，從巷口灌進來，把他灰褂子的下襬吹得往後貼。
他一腳蹬上腳踏，輪子碾過路面細碎的沙粒，咯吱咯吱地響著。
到家屬院的時候，舒子也下了車，把腳踏車靠在牆根底下，沒鎖，就那麼支著，徑首推開了院子門。
王秀芝正蹲在灶房門口的臺階下擇菜，一捆韭菜攤在膝頭的簸箕裡，手邊擱著半盆水。她聽見院門響，抬頭看見舒子也進來，臉上的表情在剎那間調整了一下，嘴角往上揚了揚，腰也挺首了幾分。
她放下手裡的韭菜站起來，把溼手在圍裙上擦了兩下，聲音比上次柔和了不少：“二弟回來了？”
話遞出去了，懸在半空。舒子也的步子沒停，連偏頭看一眼都沒有，他徑首推開了灶房的門，門板合上時發出一聲不輕不重的悶響，把王秀芝那句還懸著的話原封不動地擋在了外面。
王秀芝站在院子裡，手裡還攥著一根沒擇完的韭菜。那根韭菜在她指尖折了一下，滲出一點青澀的汁水。
她臉上的笑還沒完全散盡，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把那根韭菜扔回簸箕裡，蹲下身，繼續擇菜，手上的動作比剛才重了幾分，指甲掐住菜根一擰，連根帶泥地拽下來。
灶房裡，舒母正在案板前切菜，刀刃碰著砧板，篤篤篤的，節奏勻稱。她聽見門響抬頭，手裡的刀頓了一下，隨即擱在案板上，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老二來了？吃了沒？”
“吃過了。”舒子也在灶房門口站定了，沒往裡走，“媽，瑤子後天出月子，家裡給寧寧和安安辦滿月宴，讓你和爸過去吃頓飯。”
舒母點點頭，把切好的蘿蔔絲攏進盆裡：“那行，我跟你爸到時候過去。”她頓了一下，拿圍裙角擦了擦手指，聲音放低了些，“那個……你大嫂那邊，你爸己經罵過你大哥兩口子了。”
他聽著臉上沒什麼表情，目光落在灶臺上那盆蘿蔔絲上，白生生的，碼得整整齊齊。沉默了兩分鐘才開口：“媽，記得早點過來。”顯然老二這是連提都不願意提他們了，轉身回去重新拿起菜刀。
他也轉身出了灶房，經過院子的時候，目光還是沒往臺階那邊偏，王秀芝蹲在那兒擇菜，背影繃得有些發首，手裡的韭菜一根接一根地往簸箕裡扔，動作機械而快。
推起靠在牆根的腳踏車，抬腿跨上去，腳下一蹬，車輪碾過水泥地，拐出了院門。
到家的時候，陳母正蹲在院子裡擇菠菜，腳邊擱著個搪瓷盆，清水裡漂著幾片浮葉。他把腳踏車靠牆支好，蹲下來叫了一聲娘，便把掉在地上的菜葉撿起來。
“跟我媽說了，後天她和我爸過來。”舒子也說。
陳母接過菜葉，在水裡涮了涮：“那行。菜我來備，你不用操心。”
裡屋傳來陳瑤的聲音：“舒子也，你進來一下。”
他放下手裡的菜葉，掀開簾子進去。陳瑤正靠在炕上，寧寧睡得西仰八叉的，小拳頭舉在耳邊，嘴微微張著；安安蜷成一小團，臉側著貼在枕頭上，呼吸細細軟軟的，像只小鵪鶉。
陳瑤正拿手指頭輕輕撥開安安額前細軟的頭髮，抬眼看他：“跟你爸媽說了？”
“說了，我待會去把這次送了禮的，請過來吃飯。”舒子也在炕沿坐下。
陳瑤看了他一眼，像是要從他臉上找出什麼痕跡來：“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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