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那些礦工知道坑隨時會塌嗎?”
老趙沒接話了一下。“知道又怎樣。不下去就沒工錢。家裡老婆孩子等著吃飯。明知道危險也得下。”
“所以該收拾的不只是運營方。整條鏈子上的人都有份。”
“那你收拾得過來嗎?”
“收拾不過來也得收拾。”陳凡把卷宗合上,“能收拾一個是一個。”
第二天一早,聯合調查組先遣人員抵達鶴嶺礦區。兩省紀檢委各派調查員,安監部門各派技術人員,公安部門各派執法人員。二十人的隊伍分三個方向同步展開。民用礦山的檢測裝置從外地調過來,兩臺越野車連夜送到。臨時指揮部搭在礦區空地上,十幾個帳篷在風裡嘩嘩響。周海帶著礦區安全組的人在周邊巡查,用紅線和警示牌封鎖了危險區域。老趙跟陳凡站在通玄館門口看著這一切,老趙嘴裡繃著一句“這下動真格”,眼神里卻有一絲複雜的味道。
第一天,安全設施檢測結果傳回。礦坑支撐結構老化程度遠超預期,通風裝置故障率偏高,應急照明覆蓋不全,安全監測裝置全部失靈。四項核心指標全部不達標。
老趙拿著簡報,臉色難看。“四項全不達標。這礦是怎麼透過年檢的?”
“年檢也是利益鏈上的一環。”陳凡指著簡報上的一行資料,“安全檢測報告裡有十二項關鍵指標未達標,八項屬於法規強制檢測專案。不申報、不檢測、不整改。礦區政府審批人員對檢測報告不做強制要求,背後就是審批環節的配合。”
“這些人真是膽大包天。”老趙罵了一句,“八項法規強制專案不達標還照常運營?”
“有利益鏈撐著,他們覺得天塌不下來。”
第二天,財務審計有了初步結果。安全維護預算從八百萬砍到三百萬的同期,礦區運營方利潤率從百分之十二飆升至百分之二十一。虛高定價產生的額外利潤有一部分透過財務渠道迴流到鄰省審批人員手中,報表上標註為“礦區安全檢測服務外包費”。
“外包費。”老趙哼了一聲,“名字取得倒好聽。”
第三天,利益鏈關聯人員調查開啟缺口。本省端省衛健委兩名中層幹部和省醫保局一名審批人員的銀行流水出現異常進賬,與收入水平不匹配。
三天,三條線同時突破。效率比陳凡預想的還高。
但他關注的重心不在世俗調查上。他翻開筆記本,在頁面底部寫了一行字:鶴嶺礦區,疑似第二層級核心。世俗腐敗與邪修操控的協同可能性,需實地確認。
他放下筆,看向窗外。
三天來傳回的資訊量很大,但真正讓他不安的不是利益鏈的複雜程度,而是另一個細節。礦區安全事故頻率上升的時間線,和邪修佈置第二層級核心的規律高度吻合。礦工情緒暴躁、判斷力下降、安全意識弱化,這些表現和第二層級核心的已知功能如出一轍。
世俗利益鏈和邪修操控手段之間,可能存在協同關係。
這個判斷讓陳凡的脊背一陣發涼。如果協同屬實,礦區事故就不只是人為貪婪導致的悲劇,背後還有更深層的黑手在推動。
他拿起筆,在筆記本上畫了一個收口圖:邪修操控陰煞影響礦工情緒,情緒影響導致安全意識弱化,弱化後事故頻率上升,上升的事故被運營方歸因於礦工操作失誤,運營方以此為理由繼續壓縮安全投入,壓縮投入讓利潤繼續迴流,迴流讓邪修佈置繼續運轉。
收口。一個完整的收口。
“老趙。”
“嗯?”
“幫我準備一下。明天我去鶴嶺。”
老趙看了他一眼,什麼也沒問,轉身出了門。但他走到門口時停了一下,回頭說了一句:“小心點。那些人能搞出三億黑錢,就能搞出別的。”
“知道。”
筆尖離開紙面時,窗外的館門口的燈光晃了一下。下一樁委託的走向,也許比之前所有的案件都更危險。但危險從來不是陳凡退縮的理由。他把卷宗鎖進抽屜,燈光在窗紙上投下一片淺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