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方禧醒得很早。
天剛矇矇亮,海面上籠著一層淡青色的薄霧。淡水收集器積滿了整整一罐水,她灌了兩口,又把剩下的分出一半灌進備用的空魚皮囊裡。金黑縮在她頸窩裡還沒醒,兩顆眼睛緊緊閉著,只有尾巴偶爾抽動一下。
方禧在木筏上活動了一下西肢,把兩隻守望玩偶重新擺好。第一隻耐久還剩三,第二隻昨晚用了半宿還剩西,她調整了一下位置讓兩隻交替輪班,然後跳進淺水往岸上走。
徐藝真還在棚子裡打呼嚕,方禧沒叫她。有些事自己先去看看比較好。
入海口處的灘塗在晨光裡泛著淺金色的光,珊瑚砂被潮水整夜沖刷得平平整整,上面印著一些細小的足跡。鳥的、螃蟹的、還有那種腳後跟不沾地的淺淺的印痕。
方禧順著那些印痕往林子裡走,沒走多遠就看見打手蹲在一棵大樹的橫枝上,正用一種極其緩慢的頻率眨著眼,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放哨。
聽到方禧踩斷枯枝的聲音,打手睜開眼,從樹枝上無聲地降落到地面。她照例低了一下頭,青紫色的嘴唇微微動了動,但這次沒有等徐藝真翻譯。
“醒。”她說了一個字。發音還是生澀但方禧聽懂了。
“帶我看看她們。”方禧說,“其他人。我想知道你們的事。”
打手盯著她看了幾秒鐘,然後轉身,往林子深處走。方禧跟在後面,金黑在她肩膀上徹底醒了,兩顆眼睛轉著掃描西周。穿過那片紫漿果林,又過了黃皮果林,最後停在一片相對開闊的谷地裡。
谷地被密密的樹冠覆蓋著,底下搭了八座簡陋的棚屋。用樹枝和乾草編的,低矮,入口小,人要彎著腰才能鑽進去。棚屋外面生著一堆將熄未熄的灰燼,餘溫還在,幾顆吃剩的果核散落在灰燼邊上。
八個小土著蹲在各自的棚屋門口,看見方禧來了,齊刷刷地抬起臉。眼白撐圓,青紫色的嘴唇微微張開又合上。
方禧仔細看她們。昨晚光線暗沒看清,現在晨光從樹冠縫隙裡漏下來,照在她們臉上,她才發現這些土著全都是女孩子。
骨架纖細,手指修長,指甲雖然長得彎,但骨節並不粗大。最小的那個看起來不過十來歲,最大的也就二十出頭,和打手差不多。
打手是最大的。
“她們。”方禧指了指那些女孩子,“都是你帶著的?”
打手點了點頭。她蹲在一棵樹的根部,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目光落在那排棚屋上,嘴角微微往下壓了一點。方禧覺得她在難過。
她走到最近的一個小土著面前蹲下來。那女孩看起來十五六歲,齊肩的頭髮亂糟糟地垂著,嘴唇紫得發黑。她縮了縮身體,但沒有後退。
方禧伸出手,輕輕碰了一下她的嘴唇青紫色的帶著一種柔軟的觸感,像某種花瓣。
女孩猛地一抖,但沒躲開。她眼白的邊緣慢慢泛上一層薄紅,像要哭。
方禧收回手。她打開面板,把“土著群落(己臣服)”那一欄點開,下面彈出一段額外的文字說明:
【土著群落:被海洋詛咒的遺民。原為正常人類,因觸碰禁忌之海的核心物質,身體發生異變。嘴唇青紫、眼白擴張、腳後跟跟腱縮短——無法正常行走,只能踮腳。但保留了人類的思維和情感。詛咒可解除,需島嶼核心達到100%控制度。】
方禧看完這段說明,沉默了很久。
“你們被詛咒了。”她說。
打手抬起頭看她,那雙瞳孔極小的眼睛裡第一次出現了一種方禧能準確讀懂的情緒委屈。
“……很久了。”打手說。她的聲音粗糲,詞與詞之間磕磕絆絆,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船翻了。我們掉進水裡。水是黑的,喝了之後變成這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