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琳靜從那天起正式成了齊老賬房的編外學生，她沒有正式拜師，座位永遠在三月三日德玖的下首，面前用的賬冊是三月三日德玖看過的舊賬本，連筆墨紙硯都是從秦懷玉書房的公用份例裡勻出來的。
但她不在乎這些，也不計較教自己的是個男人，有不懂的地方就記著，課後悄悄問三月三日德玖。
三月三日德玖有時候故意不講透，只把關鍵處點一句，讓她自己想。
蘇琳靜便對著賬冊一頁一頁地看，一遍看不懂看兩遍，兩遍看不懂就看一夜。
某天早晨來送熱水的翠屏告訴三月三日德玖，書房裡的燈亮了一宿，蘇琳靜趴在桌上睡著了，手邊還攤著那本去年江寧分號的舊賬本。
她們之間真正意義上的第一次深談，是在一個深夜。
那天三月三日德玖正在核對齊老賬房佈置的作業，老男人故意在一本模擬賬冊裡面埋了七處錯賬，讓她在規定時間內找出來。
她沒有動用333，把這當成一個遊戲，自己動腦，坐在燈下對著賬冊一列一列地過，找到了六處，第七處卻怎麼都揪不出來。
筆桿在她指尖轉了好幾圈，燭臺上的蠟油積了厚厚一層，茶也喝乾了。
蘇琳靜在對面安安靜靜地抄她的賬目，忽然抬起頭，輕輕說了一句：“少姥，你看這頁第三列那筆曬場修繕費。數目是對的，但日期跟前面那條入庫記錄差了兩個月，修繕曬場一般都在秋收後入冬前，這筆賬卻記在春天，是不是科目不對？”
三月三日德玖順著她說的往下一看，第七處錯賬就這麼被找到了。科目串錯了，把春天該記的“春耕工具採買”記成了“曬場修繕費”，數目一模一樣，不仔細看日期和科目對應關係根本發現不了。
三月三日德玖並不計較她首接告訴自己答案破壞了她的遊戲體驗，遊戲嘛，重要的是開心，沒什麼大不了的。
三月三日德玖高興的是她判斷正確，蘇琳靜果然是一匹千里馬，自己正是那個慧眼識珠的伯樂。
蘇琳靜若無其事地低頭繼續抄賬，手裡的小楷筆握得緊緊的，耳根卻慢慢紅了起來。
第二天一早三月三日德玖去找了一趟尹雪曼，回來之後把蘇琳靜叫到了書房，把一本嶄新的賬冊推到她面前，說這是給你的，從今天起你不光要謄抄賬目，還要學著看賬。
從那以後蘇琳靜不再只是坐在旁邊謄抄的旁觀者了，齊老賬房講“十看九驗”時，她會舉手提問，雖然聲音還是不大，但不再需要三月三日德玖替她轉述；老人佈置的模擬盤賬作業，她交得比三月三日德玖還快，錯處也越來越少，從最初每次漏掉三西筆，到後來偶爾能全對。
有一次齊老賬房翻了翻她的作業，心裡難免生出忮忌的情緒，從鼻子裡哼了一聲，說了一句“學得比某些賬房學徒還快”，雖然說完就立刻板起臉補了一句“不要驕傲”，但蘇琳靜那天回到自己屋裡抱著那本新賬本笑了好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