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三層。
燈光是暗紅色的,來源是幾盞被鐵絲網罩住的舊燈,嵌在水泥天花板的凹槽裡,光線不足以照亮整個房間,但足夠讓人看清彼此的面孔。房間沒有窗戶,牆壁上覆著一層隔音棉,邊角處積了灰,有些地方被蹭掉了,露出下面灰色的水泥。一張長桌擺在房間中央,桌面磨損嚴重,有幾處被液體腐蝕過的痕跡,留下了深淺不一的凹陷和變色。桌子兩側坐著六個人,衣著各異,有的穿著深色外套,有的只穿了一件舊襯衫,袖子捲到小臂以上,露出縱橫交錯的傷痕。
燈光在每個人的臉上都投下了濃重的陰影,將眼窩和顴骨的輪廓拉得更為分明,使光線無法徹底驅散桌面與陰影之間那條模糊的邊界。
坐在長桌一端的人是個四十歲左右的男子,面容瘦削,右眼有一道從眉弓延伸到顴骨的舊傷疤,光線照在他臉上時,那道疤痕的紋理格外清晰,像是被反覆縫合過多次,邊緣的肌肉走向已經與周圍的組織不完全一致。他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擱在桌面上,指節粗大,指甲修剪得很短。他掃視了一圈桌邊的人,開口時聲音不高,但在隔音棉覆蓋的房間裡,每一個字的邊界都很清楚。
“H國的事,你們都應該知道了。三百人,動靜很大,輿論壓不住,各國都開始加強戒備了。我們的人撤得還算及時,沒有留下能追蹤的痕跡,但接下來一段時間,明面上的行動要暫停。”
“暫停多久?”坐在左側的一個光頭男人接話,約莫三十五六歲,肩膀上紋著大面積的圖案,紋路的走向從肩頸延伸到鎖骨下方,露出的部分輪廓密集,被光線的陰影切割後顯得更加緊湊。他說話的時候語速偏快,“如果只是等風頭過去,這段時間的消耗怎麼補?那些資源不是從天上掉下來的。”
“資源的事,下面有別的安排。”傷疤男說,“但明面上的行動必須停,至少兩個月。你們都知道H國的事影響有多大,不要給自己惹不必要的麻煩。”
“那小孩的事呢?”另一個聲音從桌尾傳過來。說話的人身材偏瘦,穿著一件深色夾克,聲音不高不低,像是習慣把話壓短了再說,“上次在G市綁的那批還沒來得及轉移,如果再不動的話,地點可能會暴露。”
“轉移的事已經安排好了。”傷疤男說,“三天之內會有人接手。你們不要再碰那批貨,也不要靠近那個位置。”
“那下一個目標呢?”光頭男往前傾了傾身體,雙臂撐在桌面上。“G市周邊那個區我們已經摸清了,有兩個學校的登記名單上有幾個天賦不錯的,年齡在六到九歲之間,家庭背景薄弱,失蹤了不容易引起大規模追查。如果現在不動,等他們被登記進超能管理局的系統裡,就不好下手了。”
傷疤男沉默了幾息。日光燈管在頭頂發出細碎而持續的嗡鳴聲,那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幾乎沒有中斷過,像一條粘稠的音軌被埋在天花板和隔音棉之間,持續流動著。他把交叉的雙手鬆開,轉而撐在桌面上,身體微微前傾,讓光影在他臉部的輪廓上變得更加分明。
“那幾個目標可以先盯著,但不要急著動手。等H國的風頭再過去一些,至少等國際輿論從這件事上轉移開。現在動手的話,一旦被追查到關聯,那之前所做的努力都會前功盡棄。”
“那藥劑呢?”桌邊有人開口。說話的人靠牆坐著,一直沒有抬頭,這時把下巴從胸前抬起來,露出一張膚色偏白的臉,大約三十歲左右,“上次搶的那批貨,能量藥劑還剩不到三分之一了。其他渠道的供應也越來越緊。黑市的供應週期比較規律,補貨時間一般都在每個月的中旬。如果籌劃得當,可以在他們下次補貨時動手。”
“黑市。”傷疤男重複了一遍這個詞,目光在那人臉上停了一瞬,“你知道黑市背後的關係是誰在管嗎?那些攤子背後的經營者,不只是普通的商販。你動了他們的貨,後續的麻煩不會因為你搶的是藥劑就自動消失。”
“但不缺資源的話,我們現在也撐不了多久。”那人說,日光燈管把他額頭的汗跡照得微微反光,那層薄汗在他的皮膚上形成一道清晰的溼潤邊界。“營養藥劑和能量藥劑一直在消耗,練功需要補充,維持狀態也需要補充。如果供應斷了,這幾個月以來維持的進度就會中斷。”
“黑市這邊暫時不動。”傷疤男的右手屈起,指節在桌面邊緣的磨損處停了一下,那處被腐蝕過的痕跡在他的按壓下微微下陷,像是已經被反覆按過很多次。他收回手,“上次在H國的行動已經引起了太多關注,現在不要再製造新的波動。至於藥劑的事,我會安排人手從其他渠道調一批過來,半個月之內到。”
桌邊的幾個人沒有再爭論。燈光從頭頂照下來,暗紅色的光在每個人臉上的明暗交界處凝成固定的線條。傷疤男靠回椅背,目光從桌邊每個人的臉上掃過去。他看了片刻,像是在確認接下來該把哪條線優先拉緊,然後重新收回視線。
“這段時間,所有人減少外出活動。已經暴露的據點全部撤離,沒有暴露的繼續維持現狀。如果有人擅自行動,無論結果如何,後果自負。”
他站起來,轉身走向門邊。門在他身後合攏時,發出一聲乾燥的摩擦聲,金屬與門框的接觸點在暗紅色的燈光下短暫地閃過一道亮痕,然後整個房間重新恢復到原先的安靜狀態。燈光持續亮著,把空下來的椅子、桌面的磨損痕跡和牆壁上剝落的隔音棉邊緣逐一照清,像在確認哪些東西值得被記住,哪些可以在下一次重新佈置時被替換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