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順在一旁見狀,還假意裝出十分難堪的樣子,故作驚訝,高聲說道:
“什麼?只分得一成?老三,這怎麼可以!這般分配,叫我燕某臉面往哪裡放!”
鄭天壽順勢接話,連連搖頭,一副萬般為難的口氣:
“大哥,能擠出這一成,都已經是我多方權衡,狠下心才湊出來的。三十多條人命擺在那裡,每家都要發放撫卹銀子。若是少了,底下一眾嘍囉人心難安。這一成,已經是極限了。”
燕順這才轉頭望向林沖與魯智深,臉上堆著愧疚,兩手一攤:
“教頭、提轄,實在對不住。我兄弟已經把話說到這份上,事出無奈,眼下,只能分給諸位一成了。”
堂上瞬間安靜下來,滿座嘍囉都屏氣凝神,一道道目光,盡數落在林沖三人身上。
暗處,埋伏好的刀斧手,早已握緊兵器,只等燕順摔下酒杯,便要一擁而上。
燕順手舉酒盞,強擠出一臉和善。
“教頭,手裡拿著酒杯卻不飲酒,未免掃了今日的興致。魯提轄性子直率,一時酒後氣話,還望不要放在心上,來,飲上一口。”
林沖端起酒杯,淺淺抿了一口,神色平靜,看不出半點喜怒。
燕順又嘆了一聲,故作萬般無奈:“教頭,真不是我燕順存心吝嗇,實在是戰死弟兄的撫卹擺在眼前,實屬無可奈何。”
林沖淡淡開口:“無妨,我理解。實話跟諸位講,這一成,我也不要,所有繳獲的錢糧戰馬,盡數留給你們。”
這話一齣,滿堂譁然。
燕順手一抖,酒杯險些脫手,瞪大雙眼,難以置信:“啊?全都不要?教頭,這……此話當真?”
一旁鄭天壽、王英二人更是滿臉驚疑,緊接著心底便生出幾分譏諷。
鄭天壽向前跨出半步,語氣帶著幾分陰陽怪氣:
“林教頭,這話可說得輕巧。世上哪有不愛錢財之人?二十匹戰馬,成堆金銀,倉中糧食無數,你可以視若無睹,我們卻做不到這般清高。”
王英也跟著附和,咧嘴冷笑:“就是!放著天大的富貴不要,教頭莫不是拿我們弟兄尋開心?”
林沖端坐在主位之上,目光緩緩掃過眼前三人,不慌不忙:“我給諸位說一句古語,燕雀焉知鴻鵠之志。”
燕順、鄭天壽、王英面面相覷,三人皆是草莽出身,大字識不得幾個,哪裡聽得懂這般文辭典故,一個個滿臉茫然。
王英耐不住性子,擺了擺手,粗聲說道:“教頭,什麼燕雀鴻鵠,什麼鳥啊雀的,我們聽不懂文縐縐的話。有話不妨直白說來。”
林沖點了點頭,也不跟他們咬文嚼字,緩緩開口,用大白話講起譬喻:
“那高空之上,有一隻老鷹,終日盤旋九霄,眼界千里,心中所想,是山河曠野。
路邊樹上落著一隻烏鴉,好不容易尋到一隻發臭的死老鼠,便當成世間頭等美味,牢牢抓在爪中。
老鷹從天上掠翅飛過,只不過途經此處,無意停留。可那烏鴉,見老鷹飛來,便滿心惶恐,認定老鷹是要來搶奪自己手中那隻死老鼠。於是張開翅膀,對著高空的老鷹不停聒噪啼叫,張牙舞爪,處處提防,生怕口中這點吃食被旁人奪走。”
說到這裡,林沖頓了頓,眼神冷淡淡看著座上三人。
“烏鴉眼中,一隻腐鼠,便是世間天大好處。卻不知,天上老鷹,志本不在這點殘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