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驗室的燈只開了操作檯那一盞,光柱垂直地照在金屬檯面上,把周圍的一切都推入更深的陰影裡。
百特星人站在光柱邊緣,半邊身體亮著,半邊身體暗著。觸角微微顫動,複眼的光在昏暗中像兩粒懸浮的火星,一明一滅的,頻率很慢。
他手裡捏著一枚試管,試管不大,巴掌長,管壁薄得能透過光看到裡面那一絲黏糊糊的。像血又不像血的東西——從那個宇宙的百特星人的船上弄來的,逃生艙座椅扶手的縫隙裡刮下來的,量很少,但夠了。
他把試管舉到眼前,對著光看了看。那一絲東西在管壁內側緩緩滑動,像一條還沒有學會怎麼死的蚯蚓。
垃圾一樣的東西也敢出現在這裡。
他是百特星人。海帕傑頓的創造者。雖然現在海帕傑頓的情況非常迷——當初那個繭裡爬出來的東西已經完全偏離了所有的設計圖紙和實驗預測,從一隻應該聽話的生物兵器變成了一隻坐在沙發上端著糖水說“你再搞事我就讓你披著奧特曼的殼子去拯救世界”的存在——但無所謂。
只要他是成功的,或者說成功過了,就好了。那個百特,什麼時候平行宇宙的失敗者也有資格出現在他家大小姐的帝國大本營了。夏憂身邊不需要第二個他出現,尤其是一模一樣的他。
他把試管放進實驗臺上的固定架裡,架子的夾扣咔嗒一聲合上了,卡得緊緊的。他已經把那個百特知道的一切都提取出來了——記憶。資料。那個宇宙的資訊。那些被汙染的光之巨人——全部從他的腦子裡掏出來,塞進了時空城的資料庫裡,像從一顆壞掉的果核裡把僅存的果肉刮下來,裝進乾淨的罐子裡,貼上標籤,放進冰箱。
至於那個百特本人,他親手處理掉了。不是出於憤怒,是出於必要。他太瞭解自己了——任何一個版本的自己,在任何一個平行宇宙裡,都會因為同樣的原因。同樣的動機。同樣的執念,做出同樣的事。他不能讓那個自己有任何機會靠近這個宇宙,靠近這座城,靠近她。這是底線。
這個底線是他自己劃的,也是他唯一一個不需要跟任何人商量就敢劃的線。
他低下頭,看著實驗臺上那枚試管。試管裡的那一絲東西在燈下泛著一層暗紅色的光,半透明的,像一塊正在凝固的果凍。他在提取記憶的過程中看到了一些東西。血肉的奧特曼。
那些被汙染的光之巨人,外殼是血肉構成的,寄生在光之巨人的屍體上,像藤蔓纏繞樹幹,把整棵樹吸乾,然後穿上那層乾枯的樹皮,假裝自己還活著。
亞波人也在那裡,但不是原來那個亞波人了。
那個宇宙,簡直比被貝利亞統治了還要糟糕。
他把試管從固定架上拿下來,放進了實驗臺下面的冷藏櫃裡。冷藏櫃的抽屜推回去的時候發出一聲沉悶的金屬碰撞聲,像一口棺材被合上了。
——
“環,找怪獸。”
夏憂的聲音從客廳方向傳過來,隔著兩道牆和一條走廊。不大,但黑暗圓環聽見了。
它掛在客廳衣帽架的掛鉤上,暗紅色的環體在暖黃色的壁燈下微微反著光。這幾天它一直掛在那裡,夏憂懶得戴它,它就乾脆把自己當成了裝飾品,安安靜靜地在那裡掛了好幾天,已經快忘了自己是個用來收集怪獸的萬能工具了。
“找哪個?”它的聲音從掛鉤上傳出來,悶悶的。
“找憐說的那個宇宙人要買的。”
黑暗圓環沉默了幾秒。它想罵人。整個宇宙那麼大,怪獸的種類比超市貨架上的零食還多,有些在沉睡,有些在遷徙,有些在地底下幾公里處冬眠,有些在別的星系裡遊蕩。
它不知道那個宇宙人要買什麼怪獸,夏憐沒有說型號,沒有說名字,沒有說任何有辨識度的特徵。它甚至不確定那個宇宙人是不是真的會去買,還是隻是在某個路邊的電話亭裡打了一個不需要投幣的廣告電話,說自己想買一隻怪獸,然後走了。
它想罵人,但它不敢。
它從掛鉤上滑下來,暗紅色的環體在半空中舒展開,恢復成正常的尺寸,飄在客廳半空中。“行。我找。”
它飄出了客廳,沿著走廊往資訊中樞的方向去了。後面傳來夏憂的聲音,不大,像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說給它聽的。“找到以後別動,告訴我位置就行。”
黑暗圓環沒有回頭。它在心裡翻了一個白眼,雖然它沒有眼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