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等到了一個東西。”
“什麼?”
骨片上的光芒微微波動了一下,像是水面的倒影被風吹皺了一瞬。
“我等到了一艘飛船。”
管靈琳的呼吸微微頓了一下,她想起了來到開拓區後在時之貝那裡見到的畫面——是來自她老家的宇宙飛船啊!
她就知道她們有一天肯定能做到的!
但是……那個時候,地球已經快要淪陷了嗎?
“它來自於那些天外來客的目的地?”管靈琳問。
“是。”龍神嘆息著說,“那些外神擦過水藍星之後,繼續向宇宙深處去了。祂們在更遠的地方做了它們要做的事——摧毀了些什麼,重塑了些什麼,留下了些什麼,然後那些被祂們留下的人,在一段很長的時間之後,造了船,沿著那些外神留下的痕跡一路回溯,這艘飛船在時間線上走了一條很曲折的路——對飛船的主人來說是向前,對水藍星來說卻是向過去,他們到達水藍星的時候,我已經散開了,我們歷經的大災變已經過去了。”
管靈琳沉默了一會兒,消化著那些資訊。
“那些人……”她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正在緩慢成型的、讓她自己都有點意外的猜測,“我的同胞們……他們不是來入侵的,對吧?”
“不是。”龍神說,“他們是來尋找起源的,外神們改變了他們原來的世界,他們也許是想要找一個還有生機的地方重新開始,水藍星是他們在漫長的漂流中遇到的第一個有生命的星球,他們降落之後,花了很長時間觀察,然後他們做了一件事。”
“什麼事?”
“他們留下了知識。”
骨片的光芒變得更加溫暖了一些,那種光帶著一種具體的情緒——某種像是回憶一樣的東西正在透過光的質地被傳遞過來。
“那艘飛船上有所有的記錄,關於他們被摧毀的世界的記錄,關於所面對的外來神明的記錄,關於他們一路走來的所有掙扎和失去的記錄。他們在水藍星上找了一個合適的地方,把那些知識刻在了石頭上、埋在了地下、留在了他們選中的那些人的腦子裡。然後他們有些人走了,去了更遠的地方。有些人則選擇埋葬在這裡,也許他們覺得自己帶著的東西太重了,不適合留在任何一顆有生命的星球上。他們害怕自己的存在會變成新的負擔。”
管靈琳安靜地聽著,感覺到自己的胸腔裡有什麼東西正在被緩慢地填滿著,像是有一個她從來不知道存在的容器正在被一層一層地裝滿,而那些內容物是她在之前所有的旅程中隱約碰到過、卻從未完整看清過的東西。
“留下來的人接受那些知識,是很艱難的一件事情。”龍神說,“有些人能理解,有些人不能,那些知識被傳遞了幾代人之後,開始產生了分歧。一對姐妹——就是你曾經在舞臺上扮演的人,她們分成了兩派。”
“姐姐認為那些知識應該被用來改變世界。她們應該用那些飛船帶來的東西,那些關於能量、關於結構、關於如何建造更堅固更持久的居所的方法來讓人類和異獸之間的關係發生根本性的改變,她認為人類不應該永遠躲在巨獸的陰影裡,不應該永遠在肋骨之間偷生。她想要造牆,把風擋住;她想要鋪路,讓距離縮短;她想要把人聚集到一個足夠大的地方,大到可以和那些異獸形成一種新的、完全不同的秩序。”
“但是妹妹不同意。她說飛船上的人帶走那些知識是因為那些知識是危險的,它們不應該被留在任何一顆有生命的星球上。她認為姐姐的做法最終只會引來更大的災難,她想要把那些知識重新埋起來,埋到沒有人能找到的地方。”
骨片上的光芒微微暗了一些,像是講述到這一段的時候連光本身都需要調整一下姿態。
“姐妹倆分開了。姐姐帶著那些知識向北走,帶著願意跟她走的人和異獸,還有飛船的殘骸。她走了很遠很遠,走到了一片足夠平坦、足夠開闊、風沒那麼大、土地沒有這麼貧瘠的地方,那就是今天的居住區最早的雛形。她開始建牆,開始鋪路,開始用那些知識裡學到的東西來改造身邊的世界。她花了一輩子的時間,讓那個地方從一個避風的營地,變成了一座可以容納數千人的小城。”
“而妹妹留在了南方。她把那些她藏起來的知識交給了後代——一代一代地傳下去,確保它們永遠不會被使用。”
管靈琳站在那裡,感覺到自己的手指在微微發抖。
“在記憶中所見,明明姐姐是那個更加警惕的人,沒想到她卻會走出那一步,而妹妹選擇了留下了。”
龍神說:“那對姐妹分開之後,我一直在看著。”
“我將身軀留在這裡庇護所有生靈,但意識卻跟隨【N】隨著其他人遠走。”
祂看著居住區高牆建起,看著開拓區在風沙中艱難延續,看著人和異獸的距離在同一個星球的兩個地方以完全不同的方式變化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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