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靈琳腳下的骨骼正在被那些水流穿過,她能感覺到那些暖意正在從骨骼內部重新流動起來,帶著她的血液、那些金色紋路、那些被灌注進骨骼的力量,一起在龍神的身體裡迴圈。
然後是更明亮的白。
從天而降的雲霧從厚重的雲層中滲漏下來,像是被什麼東西從高處傾倒下來的輕紗。
白色的霧氣在空中瀰漫開來,覆蓋了正在生長的藤蔓、覆蓋了正在流動的水流、覆蓋了正在重新變得飽滿的肌肉和鱗片,雲霧穿過骨骼的縫隙時變得極其稀薄,管靈琳能透過它們看到頭頂的天空——陽光正在從雲層的破洞中射下來,一道接一道的、像是從高空中投下的金色長矛。
陽光在穿過雲霧的時候被改變了顏色。不再是純粹的白色或金色,而是變成了一種管靈琳從未見過的混合色——有白的明度,有金的暖意,帶著某種像是從極遠距離之外折射過來的、微微偏藍的底色。
光落在龍神的身體上,在那些正在覆蓋鱗片的表面反射出一層流動的、像是活水一樣的光暈。
山脈在動。
管靈琳看到遠處的地平線上,那些原本平坦的、被風沙打磨了無數年的地面正在隆起,但那些隆起是快速的、幾乎肉眼可見地在上升,從地面下鑽出的不再是泥土和岩石,而是暗色的、帶著分叉的、像是某種巨大生物的角一樣的東西,角從地面上拔地而起,越來越高,越來越尖,在陽光和水霧中呈現出一種玄青色帶著金屬質感的的光澤。
那是龍角的形狀。
它們在地面上向上生長,像是有一雙看不見的手正在從大地深處向上推擠,把那些曾經淹沒在地層中的化石組織重新推回它們應該存在的位置。
那些角的數量不多,大約有十幾根,分佈在龍骸的頭部位置,呈現出一個放射狀的、像是某種古老冠冕一樣的形態。每一根角上都覆蓋著細密的紋路,和那些正在骨骼表面蔓延的金色紋路是同一種圖案。
然後天空中那些光開始收攏。
陽光不再是自由地射向地面,而是被那些雲霧重新捕獲,像是有一張正在收攏的網正在把所有的光芒往同一個方向聚攏,光芒從四面八方匯聚過來,穿過雲霧、穿過水汽、穿過那些正在生長的藤蔓和肌肉,最終匯聚在龍神那具正在被重新喚醒的身體上,光芒從外部滲入內部,像是有人正在用光線做針線,把那具散開了很久很久的身體一針一針地縫合起來。
管靈琳感覺到自己的手還在那具骨骼上。
她左掌心的接觸點依然在輸送著什麼東西——她不知道那是什麼,她只知道她的手放上去之後就再也收不回來了,可這感覺不是被吸住了,而是她的手掌和那具骨骼之間已經形成了一條不會被切斷的連線,像是兩條河流在某處交匯之後再也無法區分彼此。
然後她看到那雙眼睛。
那是龍神的眼眶。
原本空洞的、朝向西北方向的兩個巨大凹陷,此刻正在被什麼東西緩慢地填滿。
……他們已經出來了啊。
那些從天空中匯聚過來的光芒、從地面上升起的暖意、從藤蔓中滲出的能量、從水流中帶來的脈動所有的一切都在朝著那兩個凹陷匯聚,像是被一個看不見的漏斗集中到了同一個出口。
光芒在兩個眼眶中累積著、壓縮著、從稀薄的霧氣逐漸變成濃稠的液態,從液態再變成某種介於固體和液體之間的、像是熔融金屬一樣的存在。那種存在開始呈現出顏色——暗金色的底色、玄黑色的紋路、以及正在從中心向邊緣蔓延的、像是被點燃的炭火一樣的金紅色。
那是眼睛,正在被點亮。
管靈琳感覺到自己的血液在那一刻發出了最後一道脈衝,脈衝順著她的手臂穿過那些正在流動的金色紋路,越過那些正在收縮的血管和肌肉,最終抵達了那兩個正在被光芒填滿的眼眶,她的血滴落在那顆正在成形的眼睛正中央,滴落、滲透、融合,像是有人把最後一滴顏料滴進了一幅即將完成的畫作的瞳孔位置。
那雙眼睛完全亮了起來。
金紅色的瞳孔中映出了管靈琳的身影。
她的身影很小,小到在那雙巨眼的尺寸中幾乎可以被忽略,但那雙眼睛看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