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升機旋翼捲起的狂風在卡塞爾學院的機庫內迴盪,昂熱按了按銀髮,撫平深灰色定製西裝的衣領,穩步走下舷梯。
迎上前的地勤人員伸手接過黑色手提箱,敬禮標準利落。昂熱遞出手提箱的同時,視線在對方防風夾克領口停頓了半秒——那枚天藍色的水滴金屬胸針在頂燈下泛著微光。
“校長,專車已在南側就緒。”
“辛苦了。”昂熱點頭示意,卻並未走向專車,而是推開通往中央林蔭路的側門。
踏上碎石小道不過片刻,沿途的景象便讓昂熱放慢了腳步。週三清晨的校園各處井然有序,學員們夾著厚重的鍊金典籍快步走向教學樓,但在那一張張專注的面孔下方,翻領上閃爍的水藍徽記卻隨處可見。長椅上兩名低頭核對古代諾斯語筆記的學生,領口彆著同款水滴;草坪邊分發藍紋紙盒的學員互相遞送點心,嘴裡唸叨著“吃飽睡好交給女神”;甚至連巡邏車上的安全員,制服前襟也掛著同樣的細小掛飾。而在林蔭路盡頭,兩名匆匆走過的資深學者低頭交談,黑色袍服寬大的翻領內側同樣隱現一角水藍琺琅。
昂熱在中央公告欄前停下。展板正中央釘著大幅羊皮紙,頂端大字格外醒目:
【阿庫西斯教:學生會員數第一】
“這位先生,看您氣色一定奔波勞碌、壓力很大吧?”
一名胸前掛著新生銘牌的青年快步跨上臺階,從臂彎裡抽出一張淺藍色表格遞到昂熱面前:“阿庫西斯互助組的正規入教表!填個名字就能享受夜宵互助,失敗全是世界的錯,今天先睡大覺!”
表格幾乎遞到昂熱胸前的西裝紐扣上。青年神采飛揚,直到視線順著手工縫線往上移動,撞上昂熱那張刀刻般的面容與帶著笑意的雙眼。
“排版很清晰,用紙也講究。”昂熱低頭掃了一眼表格,眼角彎起一絲極淡卻銳利的弧度,“不過,如果校長在自己的學校裡帶頭把一切推給世界然後睡大覺,明天大概就沒有人負責給你們發獎學金了。”
青年眼角的肌肉猛地一抽,手臂僵在半空,臉色在晨光中瞬間褪去血色。他喉結滾動了一下,慌忙將表格死死抱回胸前,連退三步,結結巴巴地丟下一句打擾,踩著碎石路一溜煙鑽進了草坪另一側的人群中。
昂熱收回視線,看著遠處隨風飄動的藍色絲帶,轉身走向通往地下深處的電梯。
氣密鉛門緩緩排氣,地下辦公區瀰漫著消毒水、槍油與高壓氧氣的乾燥氣味。昂熱推開部長辦公室的沉重鐵門,施耐德正端坐在寬大的金屬桌後。黑色面罩遮住下半張臉,一根透明輸氣管順著他滿是疤痕的頸側連向桌旁靜置的氧氣鋼瓶小車。
施耐德面前攤著一疊厚重的檔案,左側是海外任務帶回的傷亡與肌體恢復跟蹤記錄,右下角則突兀地壓著一張淺藍色的阿庫西斯教正規申請表。表格右下角的簽名欄完全空白,細頭鋼筆端正架在筆擱上,未曾落墨。
“機庫地勤領口的徽記看來不是偶然。”昂熱拉開金屬椅坐下,目光掠過那些帶著血漬記錄的報告單。昂熱伸出修長的食指,輕輕按在最上方那張佈滿撕裂傷照片與止血記錄的紙頁邊緣,將它往旁邊挪開半寸。泛黃的檔案紙與底下那張嶄新平整的淺藍申請表疊在一起,墨跡與紅章截然分明。
施耐德抬眼,聲音透過黑色面罩傳出,粗啞得像砂紙摩擦鏽鐵:“前線帶回了公開傳聞。那個所謂的女神施展水系神術時,對物理撕裂與行動創傷有極快的癒合效果。雖然目前缺乏完整的醫療部復現報告,但如果真能讓外勤專員少殘廢幾個、活著從戰場上撤下來,執行部就必須認真查驗。”
“所以這份申請擺上了你的桌子。”昂熱看著那張空白表格,“包括你?”
狹窄的辦公室內陷入短暫的寂靜,只剩下氧氣鋼瓶減壓閥極輕微的微弱供氧嘶聲。施耐德緩緩抬起右手,粗糙乾癟的手指在脖頸側面的輸氣管接頭處停滯了一瞬,指尖微微收緊,隨後才平移向下,將指腹壓在空白簽名欄邊緣。
“包括我。”施耐德聲音乾硬平直,“但字沒簽。醫療價值值得評估,但那些教義存在致命缺陷。如果執行部的專員在戰備日誌裡寫下把失敗歸咎於世界,整個部門的命令鏈與保密紀律就會徹底崩潰。”
昂熱的目光落在施耐德壓在紙角的手指上,指尖在桌沿輕輕敲擊了半拍:“保持你的謹慎,施耐德。”
他站起身,沒有碰那張紙,轉身走出充斥著冷硬金屬味的地下區。
回到行政樓外的開闊迴廊,中央廣場的噴泉周圍正聚著大批學生,狂熱的喧鬧聲順著石柱迴盪。
“本週阿庫西斯互助周進入最高潮!”
阿庫婭站在噴泉最高的大理石基座上,天藍長髮與薄紗飄帶隨著誇張的手勢翻飛,腳邊整齊碼放著成箱的高階起司蛋糕與成堆的水滴靠枕。兩名巡視校工拿著工具沿著公共通道的白線走過,伸手把一隻壓在白線邊緣的紙箱角往內側推了推,抬頭確認通往教學樓的主通道暢通無阻,便繼續沿著石磚路向前巡查。
“給女神大人把貢品抬上去!”
“簽完名真的能領到特供蛋糕和期末護身符嗎?”
幾十名佩戴水滴徽記的學生抱著紙箱自發排成整齊的兩列。阿庫婭得意洋洋地單手叉腰,揮著手裡的淺藍紙頁大聲嚷嚷:“全校第一!本女神建立了最偉大的教團!只要繼續供奉好吃的,所有的倒黴事本女神全替你們擺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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