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照下海棠樹枝,稀薄的影子漸漸變得濃郁而界限分明。
平安巷各家飄出飯菜香味,人聲犬吠,鍋碗瓢盆的碰撞聲中,謝臨在清清靜靜的院子裡曬太陽。
阿珠就飄在屋簷陰影下看。
青年郎君本就生得白,衣裳都褪到了肘彎處,屬於青年人蓬勃健康的骨肉肌理無處躲藏,宛如由最好的玉雕匠人悉心揣摩,多一分則厚,少一分則寡,在烈日下映出柔光。
他傷口上繚繞的黑氣,比昨夜所見淡了一些。
阿珠放下心來,回堂屋中盤腿而坐,吸著從昨夜點燃就未熄滅的安魂香。
等到日暮,紙紮小人偶七手八腳,拖來紗布和金創藥,替謝臨換藥。
他的傷口已不再滲血,甚至癒合得比普通傷口更快,左臂動作也不再受限制。阿珠輕飄飄繞著他轉了一圈,“謝臨,我去巷子裡轉轉,今日有瞎眼先生在巷口茶鋪說《張公奇案》,我去聽個尾巴。”
謝臨沒來之前,她每逢日落都要出門玩兒。
謝臨正在幫紙人偶剪斷紗布,大抵也覺得聽聽說書有助於她淡化愧疚,頭也沒抬,應了一聲“好”。
阿珠飄出去。
她徑自掠過了那個茶鋪,掠過踏著暮色歸家的平安巷街坊,直到了平安巷界限才停止。
早就沒了心跳的心頭緊張得像是被提了起來。
明明無人能看到她,她還是向四周張望了一眼。她能夠穿牆了,她能夠抵禦黑霧一段時間,把謝臨從印書坊帶出來,如果推測沒錯,她的鬼力是隨著安魂香日積月累增強的。
最後一抹餘暉消散。
人和屋舍的影子都沒有了,陰陽交替的界限在此刻消融,屬於幽魂的長夜降臨。
一步之外,就是金鼎街。
她試探著將一隻手伸出了那道無形的界線,她沒有被彈回去,但越界的瞬間,罡風颳來,她伸出去的五根手指就像是靠近火爐的雪團,迅速散掉,阿珠將手縮回來,散開的魂體才再度凝聚,變為蒼白指尖。
平安巷是困住她的樊籠,卻也是維繫她魂魄不散的土壤。
這便是地縛靈的法則。
阿珠盯著自己失而復得的指尖,想起了開雲觀外的雨夜。
清虛道長說,太清結界專闢陰煞,不避風霜,於是她把自己散成了一片輕盈的水霧,漏進了道觀的結界裡。可平安巷結界是一張向內收的網,如果她把自己散開,那就真的如了天地罡風的意,徹底灰飛煙滅了。
既不能散,就只能聚。
阿珠閉上眼,感受著體內流轉的氣息,有謝臨日復一日為她點燃的、浸透她每一寸魂體的安魂香,有平安巷青磚綠瓦、柴米油鹽陪伴的市井餘溫,還有牧寒留下的那一顆微微發燙的功德珠。
她不是無牽無掛,無所依憑的遊魂了。
她在人間有落點,落點不在平安巷,在她一顆知冷知熱、有了牽絆的心。
阿珠再睜開眼,琥珀色的瞳仁裡流轉出一種奇異的平靜,散在四肢百骸的感受,一寸寸向心口收縮、壓緊,將一切都死死鎖在自己心竅裡,她提著裙襬,毫不猶豫地向前跨出了那一步。
罡風如狂浪撲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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