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晚晴抵達汕頭那天是十二月的最後一週。
林遠舟站在老火車站出站口，手裡沒拿接站牌，只是靠在柱子邊上，遠遠看見蘇晚晴拖著一個深藍色旅行箱走出來。她穿了一件米白色的大衣，頭髮比廣交會那會兒短了一些，整個人看起來乾淨利落，像是剛從某個國企辦公室走出來，只不過此刻她的目的地不是上海，而是汕頭。
“等很久了？”蘇晚晴走到他面前，把旅行箱的拉桿遞過來。
“剛到十分鐘。”林遠舟接過箱子，兩個人並肩往停車場走。
汕頭十二月的風帶著海邊的鹹味，吹得蘇晚晴的圍巾揚起來。她抬手壓了壓，側頭看了看馬路兩側的老騎樓和正在修建的新樓房，說：“比上海暖和。”
“夏天你就知道什麼叫真正的‘暖和’了。”林遠舟笑著說。
兩個人上了車——一輛二手的桑塔納，是裕盛今年下半年買的，林遠舟平時很少開，大部分時間還是騎腳踏車。蘇晚晴坐在副駕駛上，把旅行箱放在後座，然後從大衣口袋裡掏出一張紙遞給林遠舟。
“什麼東西？”林遠舟一邊發動車子一邊問了句。
“辭職批覆。”蘇晚晴說，“上週五正式批下來的。國企的流程走了兩個月，終於走完了。”
林遠舟看了看那張蓋了紅章的批覆函，然後把車開出停車場。他沒有說太多話，但蘇晚晴從他那微微上揚的嘴角里讀出了他的心情。
車子穿過老城區，拐進裕盛公司所在的那條街。蘇晚晴透過車窗看到一棟重新刷了外牆漆的三層小樓，門口掛著一塊嶄新的招牌——“汕頭裕盛貿易有限公司”，招牌右下角還有一個小小的“遠舟”LOGO，跟她之前在報道里看到的設計一模一樣。
“這樓重新裝修了？”蘇晚晴問。
“今年七月份剛弄的。”林遠舟把車停在樓前的空地上，“原來那棟樓太舊了，客戶來了都不好意思請人家上去坐。趙科長幫我跟區裡協調了一下，租了旁邊一塊空地，把樓重新修了一遍，還擴了兩間辦公室。”
蘇晚晴推開車門下車，仰頭看了看那棟樓，眼裡閃過一絲滿意。
兩個人走進一樓大廳，前臺的小姑娘看到林遠舟進來，喊了一聲“林總好”，又看到跟在旁邊的蘇晚晴，愣了一下，趕緊補了一句“您好”。
“這是蘇晚晴，以後在公司負責財務和管理。”林遠舟對前臺說了一句，然後轉頭對蘇晚晴說，“先上樓，我帶你看看辦公室。”
二樓的格局比蘇晚晴想象中寬敞。走廊兩側是四間獨立的辦公室，盡頭的會議室裝了一面大玻璃牆，陽光從外面照進來，整個空間亮堂堂的。走廊牆上掛了幾塊展板，上面貼滿了廣交會的照片、產品手冊的縮印圖，還有一幅巨大的世界地圖，地圖上用紅色圖釘標記了裕盛已經覆蓋的市場——歐洲、北美、東南亞、中東，零零散散插了二十多枚。
蘇晚晴站在那張地圖前面看了好一會兒，然後問：“日本和韓國還在開發？”
“明年重點。”林遠舟站在她旁邊，指了指地圖上的日本列島，“有個大阪的客戶在談，估計春節後能簽下來。”
蘇晚晴點點頭，轉身走進了林遠舟的辦公室。辦公室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齊。桌子上擺著一臺新的傳真機，旁邊是一個裝滿了資料夾的鐵皮櫃。牆角摞著幾捆還沒拆封的產品手冊，封面上印著新一版的“遠舟”品牌標識。
“你坐這兒。”林遠舟指了指辦公桌對面的椅子，自己坐到了桌子後面，“今年的年度報告剛做完，你看看。”
蘇晚晴接過他遞過來的一本藍色資料夾，翻開第一頁，看到了一行數字——
1998年全年業績綜述
她繼續往下翻，手停在半空中。
“7000萬美元？”蘇晚晴抬頭看著林遠舟，聲音裡帶著明顯的詫異。
林遠舟靠在椅背上，笑了笑：“準確說是7073萬。截止到12月28號的資料。”
蘇晚晴低頭繼續看詳細資料，一頁一頁翻過去，表情從驚訝變成了專注。報告做得很細緻，每個季度的訂單量、利潤率、客戶來源、產品結構全部分類統計，底部還有一些用紅筆標註的批註——大部分是林遠舟自己的字跡。
“品牌產品佔比49%，實際利潤佔比68%。”蘇晚晴念出其中一行數字，“這跟當年的設想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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