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看不見兩人的背影,孟諗才收回目光,他重重地吐出一口氣,強迫自己集中注意力,他盯著面前一道空白的反比例函式題,思緒卻不知道怎麼在下一秒就自己飄走了。
他一隻手託著下巴,一隻手攥著筆,在題目下邊草草地勾了一個“解”字。
最後一道豎線被他拉得很長,筆尖頓頓地停在柔軟的空白紙面上,暈開一小片黑色墨漬,孟諗眨眨眼,很小心地把眼底的失落全部抹去。然後,只聽見他很小聲的呢喃出聲:“好像,是真的很喜歡她。”
不知道是哪個教室的門砰的一聲關上了,突如其來的響動過去,孟諗這才意識到他自己又胡思亂想一通。握著筆的那隻手倏然一鬆,圓珠筆斜著倒在紙面上,帶來幾不可聞的小響動。
他拿食指指腹摁在那處黑色墨痕上,紙面又恢復成原本沒有被汙染過的模樣,好像這樣就可以徹底掩蓋住他剛剛胡思亂想的證據。
孟諗懊惱地拍拍腦袋,他合上書,輕微轉頭,拿餘光往身後左右兩側各看了一眼。
過道上已經沒有人走動了,每間教室的門都被嚴嚴實實的合上。空寂的教學樓裡,似乎連風吹動的聲音都變得格外清晰。
突然有一陣風從大開的窗邊刮進來,原本堆在垃圾桶最上邊的紙團,藉著風的作用力四散滾落到石灰地上。
孟諗第一次很果斷地跑出去,趁風沒有把紙團吹得更遠前,把一張張被團得不成樣子的廢紙全部撿回來。
他半個身子靠在水泥窗沿上,後背抵在堅硬的稜角上,灼熱般的摩擦感仍無法喚醒他的執拗勁。
孟諗把那些廢紙捧在懷裡,胳膊往緊收了收,他低下頭,把紙團一張張展開,又認真地把他們上下疊在一起。
橫七豎八的摺痕佈滿整張紙面,清晰可見的字跡隨之映入眼簾,孟諗一行行、一個字一個字的看過去,生怕錯過半分。
略顯急促的一呼一吸之間,心臟在高頻率的有力跳動,可是容他呼吸的空間卻像被人刻意的攥緊、再攥緊。心口凝滯帶來的酸澀像是能把他整個人吞噬掉。孟諗極力隱去自己的不安,儘管現在沒人能看到他現在的樣子,他還是像個倔強地的傻子,繼續佯裝平靜,低頭看著廢紙上的內容。
他知道顧潯嶼為什麼一上午都在皺著眉,因為他的寫作功底,實在是太差了。
亂七八糟地引用,乾巴巴的表白句,老掉牙的情話,是隨便拎出來一句都會人嘲笑一整天的那種。但這個人是孟諗,那他永遠不會嘲笑顧潯嶼,他好像讀出了顧潯嶼寫在上面的認真赤城,但這和他沒有關係。
顧潯嶼寫情書是為了哄他喜歡的女孩子,而孟諗是偷窺顧潯嶼秘密且深深暗戀對方的偏執狂。
等到把所有的廢紙都翻看結束,孟諗又妥帖地一疊廢紙收回自己的書包,他再次背起書包,一步步走下樓梯。
從那天起,顧潯嶼寫廢多少張情書,孟諗就撿回多少張,無一例外,無關偏差。
他從來都沒能知道顧潯嶼究竟有沒有把一張完整的、自認為最滿意的情書遞到陳曉曉手裡,但他清楚的知道,他可以把顧潯嶼扔掉的每一張廢紙,自我欺騙地當成顧潯嶼向他告白的開端。
他會在每天晚上睡覺前,開啟床前抽屜前的鎖,藉著昏黃的床頭燈,把每一張寫廢的情書看一遍,然後閉眼躺在床上,幻想著有一天顧潯嶼會拿著一份嶄新的,親手遞給他手裡。
反正都是幻想了,做做夢總是可以的吧,孟諗每次都這樣想。
他慶幸又難過,慶幸的是他有了顧潯嶼的秘密,難過的是顧潯嶼永遠不知道他的秘密。
後來的日子還是照常在過,他和顧潯嶼的關係在高三的時候依舊是不鹹不淡的狀態,維持著巧妙的平衡。比起高二的時候,顧潯嶼找他出來的時候更加少,孟諗幾乎可以篤定,他空出來的時間肯定是分給了陳曉曉。
學校裡,他兩人漸漸成了大多數女生眼裡的“模範情侶”,陳曉曉更是成了大家眼中那個“成功征服闊少的灰姑娘”,連孟諗自己都開始慢慢覺得,顧潯嶼和陳曉曉是真的,可以一直走下去。
但人生最戲劇的點就在於,你越是對一件事抱有期待和信心,它越容易被厄運之神眷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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