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裴靜會告訴他：“不用那麼聽你爹的，你可以反駁他”。裴靜還會告訴他：“你奶奶也並不是不會犯錯，是人都會做錯事。”
他自有記憶以來，裴靜和他的爺爺也就是裴靜的父親裴友明的關係一直不和，總是吵架，有時候甚至會動手打起來。裴友明病逝的時候，裴靜一滴眼淚都沒落，那些所謂的親朋好友都在背後悄悄議論，說裴靜是養不熟的白眼狼，天生冷血無情。
當時裴緘還小，才剛滿八歲。葬禮上，裴靜好像聽不到那些閒言碎語，牽著裴緘安靜地站在一邊。散披的長髮垂下，裴緘努力透過髮絲去看裴靜的表情，最終只是徒勞。裴緘記憶中，裴靜的手從未如此冰涼過，不管是那天之前還是那天之後。
冰冷的手......冰冷的手......
裴緘又想起了父親裴軍葬禮的那天，裴軍的手也是冰冷刺骨，那是裴緘最後一次觸控到父親的手。淚流滿面的裴靜捧著裴緘的臉，一個勁兒地幫他擦著眼淚，卻任由自己的淚水受重力影響一滴滴砸在地面上。回想起那一幕的裴緘，好像聽到了眼淚和地面碰撞的聲音。
哭累了的兩人依偎在一起，裴靜輕聲呢喃：“我們都沒有爸爸了......不過沒關係，我一定會照顧好你......”這句話像是對裴緘說的，又像是對自己......
裴緘收回了和雨絲一樣斷斷續續的思緒，看著窗外，天空黑得可怕。今年秋天的雨水好像特別多。
隨著晚自習下課鈴聲響起，學校變得熱鬧起來。桌椅板凳拖動的聲音，學生們的嬉笑聲，讓死氣沉沉的雨天有了些許活力。
裴緘收拾好課桌，拿著傘回頭，“耗子，又下雨了，我不騎車了，你呢？”
“不行啊，我還是得騎，明早我可起不來走路上學。沒事，我帶了雨衣。”
“行，那我先走了，你路上注意安全。”
裴緘拿著傘走出教室，在教學樓大廳看到文以群，戴著耳機挎著包，靠在牆邊，目光望進夜色裡，也散在夜色裡，沒有焦點。
裴緘走過去：“沒帶傘？一起走嗎？”
文以群收回目光看向裴緘，嘴唇動了動，拒絕的話最終沒有說出口，只是點了點頭。
裴緘問文以群：“你家住哪？”
“水岸小區。”
“離我家不是太遠，在一個方向，我先送你回去吧。”
“嗯。”
和文以群並肩走著，裴緘才發現，文以群比他稍高一些。兩人撐著一把不算大的傘，裴緘的手臂抬得有些酸。
“我來拿吧。”文以群好像發現了裴緘的尷尬，主動拿過傘。
十月的天氣還不算冷，但雨天和夜晚疊加，讓兩個少年不禁離對方更近了一些。裴緘又聞到了那股淡淡的顏料味，應該是文以群衣服上的味道吧。
路過學校旁的便利店，裴緘腳步微頓，想起那天看到坐在便利店裡畫畫的文以群，明亮到刺眼的燈光下，握著筆的文以群。
文以群微微側過頭問道：“買杯喝的暖暖手？”
“好，我要熱可可。”裴緘沒有客氣。
他們的對話總是平靜且簡短的。
文以群拿著兩杯熱可可，把其中一杯遞給裴緘，裴緘說了聲“謝謝”便伸手接過，不經意間碰到了文以群的指尖，冰涼，在爺爺葬禮上裴靜的手也是這般冰涼。
裴緘好想把那雙手拉過來捂熱，而在那之前，文以群觸電般的縮回手。裴緘被嚇了一跳，被文以群縮回的手，也被自己潛意識裡的衝動。
這時裴緘才發現，文以群左邊的校服外套上有大片的水漬，已經被淋透了，而自己身上，似乎一滴水都沒有，難怪他的手那樣冷。眼前的這個人，好像比自己想象中要溫柔許多。外表冷冰冰的，而內心......裴緘其實也並不瞭解他的內心，只是隱約感覺到，這個人的心並不是表面上那般冰冷。可是他，為何要縮回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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