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兩年前在書店撿到裴緘的那天,裴緘紅著眼眶抬頭看他,像一隻被拋棄的無家可歸的可憐小動物,他毅然決然地把裴緘帶了回去。明明是自己把這個小動物撿回家的,結果卻是,這個小動物給了他一個家。
他親情淡漠,註定無法完全共情裴緘,但他能感受到裴緘傷心難過的情緒,他心疼。
情緒的傳染力是很強的,裴靜也開始抑制不住地流眼淚:“都怪我,如果我能態度強硬一點每年都帶她去體檢,就能早點發現,早點治療,也不至於......是我對她太不上心了。”
馮麗珠還是跟來了醫院,說實話,她不太敢面對裴靜,但是無盡的自責又在折磨著她。她沒想氣蔡金蘭的,當時情緒激動口不擇言,說出口的話確實難聽了些,沒想到蔡金蘭就這麼在她眼前倒了下去。
她站在樓梯拐角處,偷偷往搶救室門口看去。醫院並不安靜,她隔得較遠,聽不清三人的交談,直到她看到那個一直跟在裴緘身邊的男孩把裴緘抱在懷裡,她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都是真的,她的猜測都是真的。這並不是她第一次見到這個男孩,第一次見,好像是在一個商場門口,當時和裴緘不歡而散,那男孩看她的眼神冷冰冰的,她當時很是疑惑卻也沒放在心上。那之後,她還在裴緘的朋友圈見過這個男孩的照片。
裴緘拿到錄取通知書那天,她在裴家也見過這個男孩,還有這個男孩的媽媽。所以,蔡金蘭果然是知道裴緘和他的關係,還一味地縱容,不只是縱容,看那態度應該是接受了。
怎麼能?怎麼能接受她的兒子是個同性戀?她的兒子在和一個男人談戀愛,光是想到這個她就覺得噁心。這些年,蔡金蘭和裴靜怎麼把她好端端的兒子養成現在這個樣子了?裴緘小時候多乖巧懂事啊,他怎麼能喜歡男人呢?
本來就是蔡金蘭的錯,她不僅養出了裴靜這種瘋子,還把裴緘養成了精神病。馮麗珠這麼想著,又覺得自己完全沒必要自責,今天她對蔡金蘭說的話本就是事實,她只是想救自己的兒子,她有什麼錯?
待裴緘從悲傷的情緒中緩過神來,眼睛哭得有些酸脹,他感覺到文以群的衣服被自己哭溼了一大片。他緩緩抬起眼,注意到了拐角處那個鬼鬼祟祟的身影。他輕輕把文以群推開了些,偏過頭小聲對裴靜說:“馮麗珠跟來了,你打算怎麼辦?”
裴靜順著裴緘眼神示意的方向看過去,果然看到了一個人躲在那裡。她緊緊閉了閉眼睛,一副沒眼看的樣子:“一個人怎麼能蠢成這樣?我真他媽服了,還好你智商遺傳你爸。”
她深呼吸了幾口氣,停頓了幾秒繼續說:“先裝沒看到吧,現在不是很想理她,等你奶奶出來了再說。”
裴緘皺著眉,若有所思。
文以群揉了揉他的頭髮:“別想太多,要喝水嗎?我去護士站要點溫水?”裴緘點點頭。
看著文以群的背影,裴緘說:“小姑,我總覺得,馮麗珠跟奶奶說了關於我的事情才變成這樣的。你說,會不會是馮麗珠發現了我和文以群的關係,然後告訴了奶奶,奶奶一氣之下暈了過去?”
裴靜的情緒也漸漸平復下來,她思索了幾秒才說:“我覺得你奶奶應該早就已經猜到你和文以群的關係了。”
裴緘轉頭看向裴靜,眼睛裡全是震驚。
裴靜冷笑一聲:“你該不會覺得你們瞞得很好吧?我覺得馮麗珠應該還說了別的什麼過分的話刺激到了你奶奶。”
裴緘低下頭,沉默了。
文以群拿著兩杯水走了回來,一杯遞給裴靜,另一杯他直接遞到裴緘嘴邊,裴緘無比自然地就著他的手喝了一口。
裴靜兩口就把杯子裡的水喝完了,用力把紙杯捏癟,攥在手心:“如果真的是她把你奶奶氣成這樣的,我不會原諒她,並且我希望你也不要原諒她。我知道我這樣很自私,但也希望你能拎得清。”
裴緘:“我拎得清。馮麗珠情緒控制能力很差,在醫院鬧起來只會讓別人看笑話,一會兒我把她帶回去再仔細問。”
裴靜:“嗯。”
又等了好一會兒,蔡金蘭才被從搶救室裡推出來,裴靜趕快上去詢問情況,醫生:“這次是搶救回來了,但要住進ICU,具體情況還需進一步檢查,在ICU居住期間家屬不能陪護,每日有一小時探望時間......”
等醫生把所有事項交代完,已經很晚了,裴緘站在ICU病房前,透過玻璃看著躺在病床上的奶奶,瘦弱的身體上被裝上了各種儀器。這不是他第一次感受到生命的脆弱,但卻是他第一次直麵人在病痛面前的渺小和無助。
文以群手裡捏著紙巾,不停地給裴緘擦著眼淚鼻涕。裴緘頂著紅腫的眼睛看著文以群:“文以群,我是不是快沒有奶奶了?”
文以群不會安慰人,也說不出騙裴緘的話:“小緘,別怕,我會一直陪著你。”
裴緘哽咽道:“你不準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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