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什麼不方便的。”林婉清扯了扯嘴角，笑得有點澀，她放下勺子，拿起水杯攥在手裡，像是能從那點溫度裡汲取力量。“都過去三年了，也沒什麼不能說的。”
店裡的客人漸漸多了起來，鄰桌的說話聲、碗筷碰撞聲交織在一起，煙火氣十足。
可林婉清的聲音，卻像是裹著一層寒意，慢慢在喧鬧裡鋪展開來。
“我爸叫林書桓，在盛遠礦業幹了快二十年，是礦上的技術骨幹，一輩子本本分分，連跟人紅臉都少。”她的聲音很輕，很慢，像是在說別人的故事。
“盛遠礦業是趙家的產業，底下的礦都在郊區山裡，我爸常年駐在礦上，半個月才回一次家。我那時候在上大學，想著等畢業了就找個安穩工作，讓我爸別幹了，回家享清福。”
“三年前暑假，我去礦上給我爸送換洗的衣服，剛好碰到趙天磊去礦上視察。”提到趙天磊三個字，林婉清的聲音冷了幾分，指尖攥得更緊了，“他是趙家的大少爺，盛遠礦業的總經理。那天我剛從礦上宿舍出來，就被他攔住了，問我叫什麼，是誰家的家屬。我沒理他，轉身就走了。”
“可從那天起，他就纏上我了。”林婉清閉了閉眼，像是想起了什麼噁心的事，“他派人去學校給我送花、送包，天天堵在學校門口，我躲都躲不開。我跟我爸說了，我爸讓我別理他，說趙天磊是出了名的花花公子，省城不知道多少女孩子被他禍害過，讓我離他遠點。”
龐謹沉默地聽著，指尖在桌面下慢慢握緊，指骨泛白。
“我本來就沒打算理他，換了手機號，平時也不怎麼出校門，想著過段時間他覺得沒意思就算了。可沒想到，他直接找到礦上去了，找我爸談話。”林婉清的聲音開始發顫。
“他跟我爸說，想跟我交往，只要我爸同意，馬上就給我爸升副總，還給我們家買房子、買車。”
“我爸當場就跟他翻臉了。”說到這裡，林婉清的嘴角反而勾起一點驕傲的弧度，“我爸說，我女兒清清白白的，不攀高枝，也絕不會跟他這種人來往，讓他死了這條心，還把他趕出了辦公室。”
“趙天磊那種人，從小要風得風要雨得雨，哪受過這種氣。”林婉清的聲音一點點低下去，“從那以後，他就開始針對我爸。先是把我爸從技術崗調到最苦的井下巡檢崗，天天熬夜班，工資降了一半；後來又找藉口扣獎金，說我爸巡檢失誤，要開除他。”
“我爸氣不過，但也沒辦法，趙家在省城手眼通天，礦上全是他們的人。可趙天磊還不罷休，又託人帶話，說只要我肯陪他一個月，以前的事就一筆勾銷，還讓我爸官復原職。”
林婉清說到這裡，眼淚終於忍不住，在眼眶裡打轉，卻被她死死忍著，沒掉下來。
“我爸知道了，氣得差點暈過去。他跟我說，就算餓死，也不能讓我受這種委屈。他說他在礦上幹了二十年，盛遠礦業那些爛事，他心裡清清楚楚，偷排汙水、違規開採、前幾年死了兩個礦工，都是趙家壓下來的，他手裡都有證據。”
龐謹遞過紙巾，林婉清接過擦了擦眼淚。
“我爸說，趙天磊要是再敢逼我們，他就把這些證據全都捅到省裡去，大不了魚死網破。”
龐謹的眼神已經冷得像冰。他太瞭解這種紈絝子弟的路數了，威逼不行，就會下死手。
果然，林婉清的聲音哽咽了一下，繼續說道：“趙天磊當時聽說了，表面上服軟了，還讓人給我爸道歉，說都是誤會，以後不會再找我們麻煩。我爸以為他怕了，也沒多想，還是照常上班。”
“結果沒過一個星期……”她的聲音猛地頓住，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話。過了許久，才啞著嗓子開口，“那天我爸加班到半回家，在路口被一輛酒駕的貨車撞了，當場就……就沒了。”
“交警過來定責，竟然說我爸是酒駕，全責。那司機家裡窮得叮噹響，要賠錢根本賠不起錢。我們去找盛遠礦業，說我爸是下班路上出事，算工傷，可他們說我爸那天是私自離崗，不算工傷，一分錢都不肯賠。”
“我媽不服，帶著我去趙家公司門口討說法，被他們的保安推出來，我媽摔在臺階上，當場就暈過去了。後來還有人找上門，威脅我們，說再鬧就讓我們母女倆在省城待不下去，連學都不讓我上完。”
眼淚終於還是掉了下來，砸在桌布上，暈開小小的溼痕。林婉清連忙低下頭，用手背擦了擦，可眼淚越擦越多，像斷了線的珠子。
“我那時候才明白，什麼酒駕，什麼意外，全都是假的。”她的聲音帶著哭腔，卻咬著牙，一字一句地說。
“就是趙天磊乾的，是他找人撞死了我爸，還買通了關係，讓我們連說理的地方都沒有。我去報警，警察說證據不足，不予立案；我找律師，沒人敢接我們的案子；我想去上訪，剛到車站就被人攔了回來。”
“我媽因為這事，身子一下子垮了，天天以淚洗面，落下了病根。出版社那邊我只能辭了，一邊賺錢給我媽治病，一邊照顧她。這三年，我什麼活都幹過，發傳單、做服務員、給人做賬，就想著能攢點錢，把我媽的病養好，總有一天，我要給我爸翻案，讓他瞑目。”
說完，林婉清整個人都像是被抽走了力氣，肩膀微微發抖，卻還是強撐著，沒哭出聲。她習慣了，這三年來，所有的委屈和痛苦都只能自己扛，她不敢哭，也不能哭，她要是垮了，媽媽就沒人管了。
龐謹看著她強忍眼淚的樣子，心臟像是被一隻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過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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