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的廣城，小學門口彩旗和橫幅被晨風吹得獵獵作響。全靜姝特意穿了一件嶄新的旗袍，溫柏舟跟在後面，手裡拎著全靜姝的保溫杯。溫清泉停好車，把飯糰從後座安全座椅上解下來，飯糰揹著小書包站在校門口，仰頭看了看那塊寫著學校名字的大理石門牌，又低頭看了看自己腳上那雙新買的運動鞋，往白霜身邊靠了半步。
全靜姝蹲下來，摸摸飯糰的手臂，說：“哎呀，我們家的小飯糰從今天起就是小學生了。”
溫柏舟假裝無所謂道：“哎呀，就是上個小學，你說這些幹什麼？飯糰，小學生要好好讀書，將來做個有用的人。你爸爸像你這麼大的時候，每天自己走路去學校，放學還要幫我到食堂打飯——”他說到一半忽然頓住了，那個“爸爸”指的是誰，在場的人都心知肚明。他乾咳了兩聲，把保溫杯遞給全靜姝，“走了走了，要遲到了，人家老師還等著呢。”
白霜牽著飯糰的手，感覺到他的手指在她掌心裡微微收緊了一下，又慢慢鬆開。他仰頭看了看溫柏舟，又看了看全靜姝，然後很認真地說了句：“爺爺，我會好好讀書的。”溫柏舟背對著他們站在公告欄前，抬手扶了扶老花鏡，鏡片後面那雙眼睛眨了眨，沒回頭，只是很用力地點了點頭。
全靜姝推了推溫柏舟的後背，轉頭對白霜說你們先進去報到，我跟你爸在這兒等著，等飯糰報完到我們再走。溫清泉停好車追上來，手裡拎著飯糰的小水壺——剛才從車上下來的時候忘在後座上了。
白霜牽著飯糰的手走進教學樓，找到一年級二班的教室。班主任是個年輕的女老師，正坐在講臺後面登記資訊，面前排了幾個家長和孩子。講臺旁邊站著一個扎雙馬尾的小姑娘，正幫老師把新生入學須知按座位分發，動作麻利得像個小助教。看到白霜牽著飯糰走過來，她放下手裡的資料，大大方方地迎上來，先跟老師說了句“老師，又來了一個新同學”，然後轉向飯糰，雙手背在身後，歪著腦袋打量了他一眼。
“你好，我叫彭欣，六歲。你叫什麼名字？”
飯糰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白霜，極小聲地說了句：“紀程川。”彭欣點了點頭，很正式地重複了一遍：“紀程川，記住了。”然後她側過身，伸手指著走廊盡頭的方向，“我們班的教室在這頭，第三個門，門上貼了班級牌。我剛才幫老師發入學手冊的時候已經走過一遍了，你跟著我走就行。”
她走在前面，一邊走一邊回頭跟飯糰介紹：“教室窗戶對著操場，靠窗那排座位能看到升旗臺。廁所在走廊最裡面，左邊是男廁所右邊是女廁所，別走錯了。飲水機在樓梯口旁邊，按紅色的鈕出熱水，藍色的出溫水，你要是不確定可以先讓老師幫你按。”飯糰跟著她走，沒有躲開，也沒有說話，但他的目光已經從彭欣的馬尾辮上移到了她指的方向，耳朵根有一點點紅。
走到教室門口，彭欣停下來，轉過身面對飯糰，雙手背在身後，鄭重其事地宣佈：“好了，到教室了。我叫彭欣，以後選班長，你記得投我一票。我要是當了班長，可以幫你記作業。”說完她衝白霜點了點頭，轉身進了教室，繼續幫老師分發剩下的入學手冊。
白霜在門口蹲下來，幫飯糰整了整衣領，把水壺從書包側兜裡拿出來放在課桌旁邊的掛鉤上。飯糰自己走到靠窗的座位上坐下，把書包掛在椅子背後，從書包裡掏出鉛筆盒擺在桌面上，坐得直直的。白霜站在門口看了他一會兒，他轉過頭看到她還在，嘴角翹了一下，又迅速收回去，低頭翻那本入學手冊。班主任老師走過來，笑著對白霜說飯糰媽媽可以放心了，孩子很乖。白霜點點頭，退到走廊上，透過窗戶又看了一眼——飯糰正低著頭，用鉛筆在入學手冊第一頁一筆一畫地寫自己的名字。彭欣從他座位旁邊經過，探過頭看了一眼，說了句“你名字寫得好整齊”，飯糰的筆停了一下，沒有抬頭，但耳朵根的紅又深了一個色號。
白霜從教學樓出來的時候，全靜姝還站在校門口的花壇邊，一手拿著手機翻看剛才拍的照片，另一隻手拽著溫柏舟的袖子不讓他走。溫清泉迎上來，問飯糰怎麼樣，白霜說挺好，自己找座位坐下了，還認識了個新同學。
幾人正說笑著，溫清泉提議先送爸媽回去，正在這時，彭敬之從校門口走了過來。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襯衫，手裡還是那串不離身的桃木手串，看到溫清泉，微微點頭打了個招呼。他身後沒有其他人，彭欣大概還在教室裡幫老師幹活。
“溫總今兒真是熱鬧啊，一家人全來了，都是來送孩子上學的？”他的語氣難得地鬆弛，不像在會議室裡那樣字字計較。
溫清泉挑了挑眉。他之前並沒有告訴彭敬之飯糰也在這個學校報到，今天在校門口遇上，顯然不是提前約好的。他伸出手和彭敬之握了一下，不動聲色地問道：“彭總也是來送孩子的？”
彭敬之把手串換到另一隻手腕上，難得地笑了一下——不是那種談判桌上分寸精準的商務微笑，而是一種被生活瑣事磨了之後略微鬆懈的、帶著點無奈的笑。“我侄女，彭欣。她爸媽都在國外，這學期轉過來，暫時住在我那兒。以後這接送上下學的事，還得我自己來。”他頓了頓，目光往教學樓方向掃了一眼，“不過這邊的學區全市來說不算最卷的，離家也近，她爸媽也是考慮了很久才選這個學校。”
溫清泉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教學樓，心裡大概有了數。
彭敬之往全靜姝那邊看了一眼，微微頷首算是致意，又轉向溫清泉說那改天再聊，我還有事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