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飯糰已經睡熟了。白霜輕手輕腳從臥室退出來,經過書房時看到門縫裡還透著光。她推開門,溫清泉坐在書桌前,面前攤著技術部送來的研發難點報告,眉心擰著,保溫杯裡的茶早就涼透了。她沒說話,走到書桌對面角落的單人沙發上坐下來,把腿蜷進睡袍裡,就那麼安靜地坐了一會兒。
“爸媽是不是每年都有體檢?”她忽然開口,聲音不大,但在深夜的書房裡很清晰,“今年的體檢指標有什麼問題嗎?”
溫清泉從報告裡抬起頭,揉了揉眉心,反應慢了半拍:“怎麼了?我沒聽他們說啊。應該沒什麼問題吧,有問題爸會跟我說的。”
白霜靠在沙發扶手上,手指無意識地繞著睡袍的繫帶,語氣裡帶著一種不太確定的、在努力拼湊碎片的感覺:“你不覺得媽今天怪怪的嗎?說好是慶祝飯糰入學,做的都不是飯糰喜歡的。”
溫清泉放下手裡的報告,靠在椅背上認真想了幾秒,說大概是不會做吧,平時家裡都是保姆王姐做飯,媽都多久沒下廚了,生疏了唄。而且她今天在校門口眼眶紅了半天,說不定是太激動了,沒顧上想選單。
白霜沒有反駁。她把睡袍袖子往上拽了拽,露出手腕上那隻鐲子,低頭轉了轉,說也有可能,媽今天在校門口拍照的時候手都在抖,把飯糰的照片全拍糊了。
接下來的日子,白霜依舊是每日接送飯糰、買菜做飯、收拾家務,做著全職太太的活兒。
飯糰慢慢適應了小學生活,早上自己揹著書包走進校門,中午回來會嘰嘰喳喳地講學校裡的事——彭欣今天又幫老師發作業了,同桌借了他一塊橡皮,體育課跑了一圈操場第一名。白霜聽著,笑著,偶爾在飯糰睡午覺的間隙開啟平板畫兩筆漫畫,更新幾格專門給他看的小學生日常。
這天晚上,飯糰睡下後,白霜端了杯熱牛奶給溫清泉。他沒有抬頭,只是把杯子往旁邊挪了挪,繼續盯著螢幕上的技術引數。
她沒有走,和上次一樣窩進書桌對面角落的單人沙發裡,把腿蜷進睡袍,等著他把那份報告翻完。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開口,聲音很輕,但在深夜的書房裡很清楚。
“我這幾次送完飯糰,順道去看了看媽。她說沙發上的遙控器找不著了,其實就在她手裡拿著。我給她調到戲曲頻道,她看了一會兒問——清泉怎麼還不放學。”
溫清泉的手指在鍵盤上停了一瞬,抬頭看她。
“我給媽把了脈,順帶觀察了幾次她日常的狀態,基本可以斷定,她患上了阿爾茨海默病。程度還不算太重,但已經在緩慢進展。爸大概也知道,只是不願意承認。”
溫清泉想了好幾秒。
“阿爾茨海默?”他下意識反問了一句,聲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己確認。
白霜點點頭,說就是俗稱的老年痴呆。她的語氣很平,不是在宣佈一個噩耗,而是在陳述一個需要被認真對待的事實。
“媽的病程還在早期,如果現在開始干預,可以延緩進展。爸那邊需要人去跟他攤牌,不能再假裝沒事了。”她停了停,手指在他肩頭上輕輕按了一下,像是在給他一個緩衝的時間,然後說出了那個她顯然已經在心裡盤算了很久的方案,“要不,我們換套房子,把爸媽接過來一塊兒住著吧?也方便照顧。媽現在還能自理,需要的是有人在旁邊看著,提醒她吃藥、吃飯,別讓她一個人出門走丟。”
溫清泉沒有接話。他靠在椅背上,手裡那支鋼筆被他轉了一圈又一圈,筆帽鬆了又擰緊,擰緊了又松。
住在一起意味著白霜每天除了接送飯糰、買菜做飯、操持家務,還要照顧一個逐漸失智的老人——不是一天兩天,是漫長的、日復一日的消耗。
他抬起頭,聲音放得很輕,像是在跟她商量一個他還沒想好的、不太成熟的決定:“先讓我想想。明天我先去找爸談一下,讓他把媽的身體狀況如實告訴我。之後我們再商量房子的事,好嗎?”
白霜上前一步,伸手摸摸他的額頭,指腹在他眉心輕輕揉了揉,像是想把他皺了一晚上的眉頭揉開。“是不是覺得壓力很大?家裡的事還是交給我吧,我去跟爸說。
溫清泉沒有回答。他把她的手從自己額頭上拿下來,握在掌心裡,順勢把她拉進懷裡。她跌坐在他腿上,睡袍的繫帶鬆了半邊,他伸手幫她攏了攏,然後收緊手臂,下巴抵在她肩窩裡,深吸了一口氣。那個呼吸很重,像是把一整晚沒說的話都壓在了這口氣裡。
“這樣你就太辛苦了。而且爸性格倔,要面子,媽這個病他怕是很難接受。他照顧了媽一輩子,突然要承認媽不認得他了,這不是講道理能講通的事。”
白霜靠在他懷裡,想了一會兒,忽然輕輕哼了一聲,像是在腦子裡過完了一本很厚的舊賬。“說起來真是風水輪流轉。以前媽身體好的時候,是她在照顧爸。爸的血壓藥每天幾點吃、吃幾顆,全是媽在記。爸的衣服放哪個衣櫃、換季的被褥收在哪個箱子裡,也是媽在管。現在輪到爸來照顧媽了。”
她說著說著聲音輕下去,手指無意識地在他手心裡掐了幾下。溫清泉認識這個動作——她在起卦。他沒有出聲打擾,只是安靜地圈著她的腰,看著她的手指在指節間起落。片刻後她收了手,表情沒有太大變化,只是低頭看著自己的指尖,像是看到了什麼意料之中但不太想面對的結果。改命之事不存在,福禍總是相依。她抬起頭,對上他詢問的目光,輕輕搖了搖頭。那個搖頭不是否定,而是一種無聲的回答。
溫清泉沒有再追問。他把她的手重新握在掌心裡,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畫著圈,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會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