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她來了,提起紫砂壺給她斟了杯茶,茶湯清亮,冒著嫋嫋熱氣。
“下週四的機票,飛溫哥華。”他把壺放回茶盤上,語調隨意,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老顧也催著我過去。”
梁佳敏的手指在茶杯沿上停了一下。她抬起眼,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只是隨口一問:“那……華華的身世?”
陳建國端起自己的茶杯,吹了吹浮在杯沿的茶葉,緩緩道:“你放心,這種事我自然會放在心上。老顧那邊我會跟他提,不過你也知道,他這個人做事有他的節奏。你先把犀鳥的事辦好,後面的事才好商量。”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調很溫和,像是在安慰一個焦慮的下屬,目光越過她的肩膀,往樓下看了一眼,忽然放下茶杯,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往那邊看。
樓下是茶樓旁邊那條商業街,陽光正好打在街心的石板路上。白霜牽著飯糰從對面的茶餐廳出來,飯糰手裡舉著一個剛買的糖畫,大概是旁邊非遺攤位上現做的,糖畫是一隻歪歪扭扭的蝴蝶,翅膀上還在往下滴糖漿。
他仰著臉把糖畫舉到白霜面前,嘴裡嘰嘰喳喳地不知道在說什麼。
梁佳敏的目光跟著那對母子在石板路上慢慢移動。陳建國留意到她的眼神,端起茶壺又給她續了杯茶,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完全無關的、別人家的遺憾:“你要是能完成任務,能這麼悠閒逛街,母慈子孝的說不定就是你和華華了。”
他把茶壺放回茶盤上,靠進藤椅深處,又加了一句,“說起來,上次我去見你爸媽的時候,華華會說話了呢,開始叫媽媽了。對著你媽叫的,你媽抱著他,讓他叫姐姐,他搖頭,非要叫媽媽。你媽都哭了,說這孩子不懂事。”
白霜低頭看飯糰的眼神,和她這輩子最想要的東西,或許......陳建國這次說的是真的呢?
梁佳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普洱已經有些發澀,舌頭微微發麻。
明明就是這麼簡單的小心願——帶著孩子在街上走走,給他擦擦手上的糖漿,讓他仰著臉叫一聲媽媽。
她放下茶杯,抬起眼,聲音很輕,像是在問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顧總……快有60了吧?”
陳建國沒有回她。他靠在藤椅深處,手裡的摺扇輕輕搖著,臉上的表情沒有什麼明顯變化,只是用一種極其隨意的動作,從隨身的公文包裡取出一個鼓鼓囊囊的信封,推到她面前。
信封是那種最普通的牛皮紙材質,沒有封口,露出裡面厚厚一沓粉紅色的紙幣邊緣。他說:“你也辛苦了,顧總特意讓我轉交給你的。”
梁佳敏看著桌上那個信封,紙幣的邊緣在茶樓昏黃的燈光下泛著一層暗淡的紅。
畢業後,錢是她最想要的東西,怎麼這些年,這些東西變得越發噁心?
她伸手把信封拿起來,指尖觸到紙幣邊緣時,胃裡翻起一陣說不清的痙攣。
正要起身,樓下傳來溫清泉的聲音,清楚得像是從她腳底下的石板路上直接升上來的:“.......平板支架是不是很適合你?買來放在我那個辦公室吧?你畫畫的時候不用一直低著頭。”緊接著是一個孩子的嗓音,脆生生的,帶著這個年紀特有的興奮和急迫:“哇,小狗跟小黃狗很像哎!媽媽,買這個吧?可愛。”
白霜的聲音夾在中間,很輕,像是在笑,又像是被這父子倆一左一右地拽著往哪個攤位走。
梁佳敏聽不清她具體說了什麼,只聽到飯糰又喊了一句“我要買這個小狗”,溫清泉在旁邊說“買買買”,聲音裡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縱容和輕鬆。一家三口的聲音從樓下傳上來,在茶樓的雕花木欄和古箏絃音之間轉了個彎,像一根根細小的針,精準地扎進她剛才被信封硌得發疼的掌心。
樓下的笑聲還在往上浮,像水底的魚吐出的氣泡,一個一個碎裂在茶樓古舊的空氣裡。
她忽然覺得憤怒。那憤怒來得很慢,像一條冰冷的蛇,從她的小腿一路纏上脊背,最後盤踞在喉嚨裡,吐著信子。憑什麼。憑什麼他們就能這麼幸福、這麼悠閒?
憑什麼白霜可以牽著孩子的手慢慢走在石板路上,而她的華華只能對著奶奶叫媽媽?
她吃過的苦、扛過的雷、豁出去的東西,比樓下那三個人加在一起還要多。
樓下又傳來飯糰的一陣笑聲,脆生生的,像一把粗糙的鹽撒在她剛被劃開的傷口上。
想起溫清泉在辦公室裡用那種語氣問她“憑什麼還要幫你”,想起白霜在糖水鋪裡溫柔地說“我們一起想辦法”,兩個人,一個黑臉,一個白臉,如此道貌岸然!
她恨白霜那樣輕易地擁有所有她拼了命也夠不到的東西。她恨溫清泉只對白霜一個人溫柔,對自己卻像審訊一個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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