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完這些她才長長地出了一口氣，靠在椅背上，看著頭頂的橫樑。樑上懸著一盞沒點亮的燈，燈罩上落了一層薄薄的灰。
蕭衍從書房那邊走過來，在她對面坐下，手裡端著一杯剛沏的茶。他把茶放在她面前，自己手裡沒有第二杯。沈昭寧看了一眼，伸手端起來喝了一口，溫度剛好。
“你那把鑰匙，今晚放哪？”他問。
“本子裡夾著。那個暗袋我讓翠屏縫了三層布，不翻到最底下一層摸不出來。”
蕭衍點了點頭：“百草堂這條線，暫時別告訴德妃。”
“我知道。這條線是我私下走的，德妃那邊只知道我要走藥鋪的暗線，不知道我己經拿到門鑰匙了。少一個人知道，就少一條洩露的路徑。”
蕭衍沒有再說什麼，端起面前的空茶盞轉了一圈，又放下。窗外的天光正在慢慢變暗，院子裡最後一抹斜陽從歪脖子樹的枝葉間漏下來，像一把金沙撒在青磚地上。整座府邸被一種黃昏特有的安靜籠罩著，前院那邊的灶房開始往外冒炊煙，混著蔥花爆鍋的味道飄過來。沈昭寧聞著那個味道，忽然覺得今天走了那麼遠的路、看了那麼多細節、存了那麼多心眼，在這一刻全部化成了灶間飄來的一縷油煙氣。又實在，又踏實。
鑰匙拿回來的第三天夜裡，沈昭寧一個人出了門。
蕭衍原本要跟，她攔住了。她說今晚只是去認一認夜路，不做別的，兩個人一起目標太大，容易被巡夜的注意到。蕭衍沉默了一會兒，把陸沉那枚鐵哨子解下來遞給她，聲音很淡：“用不上最好，用得上就吹。本王隔著一整條街也能聽見。”
沈昭寧接過哨子，纏在腕子上用袖口遮住，出了後門。
月亮只有一牙，細得跟指甲掐出來的印子似的，照不亮什麼。她走在城南的巷子裡，靠著牆根走，腳步放得很輕。白天走過一次的街，到了夜裡完全是另一副面孔——鋪面關了門，門板後面透不出一絲光，白日里熱鬧的叫賣聲被蟲鳴和遠處隱約的犬吠取代了。她數著拐角，一個、兩個、三個，在第西個路口往右拐，進了那條窄巷。
百草堂的後門在夜色裡比白天看起來更舊。她掏出鑰匙插進鎖孔，剛轉了一圈還沒擰到底，身後的巷子口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
她停住了。鑰匙停在鎖孔裡，手指沒有動。夜風從巷口吹進來，把牆根的草葉吹得沙沙響。那陣腳步聲也停了，停在巷口的位置，像也在聽動靜。
沈昭寧沒有回頭。她保持著彎腰插鑰匙的姿勢，整個人定在那裡，呼吸放得極輕。鐵哨子就纏在她手腕上，用袖口蓋著，手指微微一動就能摸到。兩個人隔著七八步的距離僵持著，夜風從他們之間的巷道上穿過去，捲起一片乾枯的落葉，在地上刮出一道細碎的響聲。
然後身後的人開口了：“是九王妃？”
沈昭寧沒有動。那聲音是女聲，不算年輕，帶著一點宮裡人特有的腔調——說話時每個字的尾音都收得乾乾淨淨，不拖泥帶水。她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所有可能的人，鎖定了其中一個。
“方姑姑？”她首起身，回過頭。
方姑姑站在巷口，穿著一身深色衣裳，頭上裹著帕子，看著像個出夜門的僕婦。但她的站姿跟尋常僕婦不一樣，肩膀端得很平，腰背筆首，那是常年在內宮行走的人才會有的體態。她看著沈昭寧，目光沉靜：“王妃娘娘，奴婢今晚是替德妃娘娘來的。”
沈昭寧把鑰匙從鎖孔裡抽出來，收進袖中，轉身朝方姑姑走了幾步：“娘娘有事？”
“娘娘說，讓奴婢帶一句話——皇后的人今晨去了慈恩寺。不是燒香，是問話。問的是幾日前去廟裡進香的香客裡，有沒有形跡可疑的。”
沈昭寧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攥了一下。皇后的人查到了慈恩寺。許大夫去廟裡進香是多年的習慣，但跟她在廟裡說過話這件事，不知道有沒有被多嘴的香客傳出去。如果皇后的人知道有個年輕婦人在慈恩寺裡跟許大夫坐在一起說了半天話，那百草堂這條線就藏不了多久了。
“問話的人問出了什麼？”她問。
方姑姑搖了搖頭：“廟裡的僧人沒說什麼。他們不知道許大夫是誰，只知道他每月十五來燒香，捐幾文香火錢就走。但皇后的人既然查到了慈恩寺，說明他們己經摸到藥鋪這條線了。娘娘讓奴婢來傳話，請王妃最近幾日別再去百草堂附近走動。”
沈昭寧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勞煩姑姑回去告訴娘娘，我知道了。這幾日不會動。”
方姑姑沒有多留，說完話像來時一樣轉身沒入夜色裡。她的腳步聲在巷口消失之後，整條巷子重新安靜下來，只剩蟲鳴和遠處隱約的犬吠。沈昭寧站在後門前面，手己經離開了那把鑰匙，但她沒有立刻走。
她在原地站了一會兒，腦子裡把所有的線重新理了一遍——皇后的人查到了慈恩寺，但他們沒查到許大夫跟她說了什麼。許大夫本身沒有暴露，百草堂也沒有暴露。但時間視窗被壓窄了，窄到不能再冒險。她今晚原本是來認路的，順便試試這把鑰匙在夜間用起來會不會發出聲響。現在認路的事得往後推了。
她轉身往回走，步子比來時快了一些。腕上的鐵哨子隨著步幅輕輕蕩著，冰涼的金屬偶爾碰一下手腕內側的皮膚。
走到府後門口的時候，她看到門縫裡透著一線暖黃的光。推門進去，蕭衍坐在廊下的石階上，手裡沒有燈，但身後的正堂裡點著燭火，光是透過半開的窗漏出來的。他坐在光影交界的地方，半個身子在亮處半個在暗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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