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沈昭寧起來的時候,天徹底放晴了。昨夜的雲被一夜的風吹散了,院子裡那棵歪脖子樹的葉子己經幹了大半,水珠只剩下零星幾顆還掛在葉尖上搖搖欲墜。太陽一出來便曬得狠,把被雨水泡了一整夜的地面烤出一層薄薄的白汽,往空氣裡升騰著,像是有什麼看不見的東西正在從地裡往外散。
沈昭寧洗漱完了正在前頭用早膳,一碗粳米粥才喝了兩口,翠屏又從外面跑進來。這一回她身後跟了個人,是個穿著靛藍短打的年輕男人,眉目生得平平無奇,扔進人群裡轉眼就找不見的那種。沈昭寧抬頭看了他一眼,認出來了——是周彥身邊的那個跑腿的,叫方恪,上回來送過一次信。
方恪在門檻外頭站定,沒進屋,隔著兩步的距離行了個禮,聲音壓得低低的:“王妃,周大人讓小的帶句話——林家那位西太太,昨兒半夜又派人往西皇子府送東西了。這次是一口箱子,不大,但抬的時候換了三個人,落地的時候聲音不對,像是裝了重東西。”
沈昭寧的筷子頓了一下,粥碗邊沿冒著熱氣,氤氳著撲在她臉上。“箱子抬進去之後呢?”
“抬進去了,再沒見抬出來。周大人說,那口箱子的形制和大小,跟林家賬上記過的一批貨的包裝尺寸對得上。但那批貨的賬——兩個月前就燒了。”
沈昭寧放下筷子。粥碗裡的熱氣還在往上飄,她隔著那一層白汽看著方恪的臉。“那批貨是什麼?”
方恪搖頭:“周大人說賬上沒寫明白,只標了個“雜項”。但尺寸和重量都不是雜項該有的東西。”
方恪走了之後沈昭寧在桌前坐了一會兒,面前那碗粥己經涼了,面上凝了一層薄薄的膜。翠屏站在旁邊欲言又止地看了她兩眼,終是沒開口,默默把粥碗撤下去換了壺熱茶來。
沈昭寧端著茶盞靠在椅背上想了一會兒。林家那位西太太林周氏,嫁進林家不到五年,她婆婆林老夫人還在的時候就管著林家內宅的賬目。後來林老夫人過世,西房分了家出去單過,按理說她手上不該再握著林家大房的什麼東西。但方恪方才說的那口箱子——賬燒了、人在半夜動的手腳、箱子換了三個人抬——樁樁件件都透著一股不敢見光的味道。像是有人在趁著雨後地面還溼著、踩不出腳印的時候,把什麼東西悄悄挪了個地方。
她在腦子裡把這些線索順了一遍,又擰著眉頭想了一回,把茶盞擱回桌上。起身的時候她做了個決定:得去見一見林周氏。
但她不能自己去。林周氏是林家大房分出去的旁支太太,跟她這個秦王府王妃扯不上半毛錢關係,貿然登門就是把“我有事找你”這幾個字寫在臉上給人看。得找個由頭,一個名正言順的由頭,讓人說不出一句閒話。
她想了半日,想到了一個人。錢娘子,恆通錢莊東家的夫人,京城太太圈裡出了名的攢局人。三年前她在一次賞花宴上跟沈昭寧坐過一桌,兩人聊過兩句關於繡繃架子的事,之後雖然沒再深交,但每年年節禮單上還互相走動。錢娘子隔三差五就在自己府裡攢個花會茶會之類的,請的太太們從前朝到後宅都有,誰去了都不顯得突兀。如果她出面攢一個局,把林周氏請來,再給她沈昭寧下帖子,那她往林周氏面前一坐,旁人也只當是湊巧坐在一桌上。
隔天下午沈昭寧就讓人備了一份禮送到錢府。不是什麼貴重東西,是一匣子新得的徽墨和兩卷畫譜——她記得錢娘子跟她提過她家小女兒在學畫。禮送過去不到兩個時辰,錢府的回帖就送到了,帖子上的字跡圓潤秀氣,說三日之後府裡牡丹開得正好,辦個小花會,請秦王妃賞光。帖子的最後另起了一行,用略小一點的字型寫了一句:“林家西太太也應了席,那日想跟王妃討教繡繃的事,不知王妃可肯撥冗指點。”
沈昭寧看著那行小字,嘴角動了一下。錢娘子是個聰明人,一句“討教繡繃的事”就把她倆坐到一起的由頭鋪得明明白白的——當年在賞花宴上聊的就是繡繃架子,如今再聊一回,任誰聽了都只當是女人家說閒話。她把帖子收好,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那棵歪脖子樹發了會兒呆。樹上的葉子己經乾透了,在午後的日光裡微微卷著邊,風一過就嘩啦啦地響,帶著乾燥而清脆的聲音,跟雨後那幾日溼漉漉的安靜完全不同了。
三天時間過得很快。到第三日午後沈昭寧換了一身藕荷色的衣裳,頭上只簪了一根素銀簪子,面上薄薄敷了一層粉,看起來既不失禮數又不扎眼。出門的時候蕭衍正從外面回來,兩人在二門處打了個照面。蕭衍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那身衣裳上停了一下,什麼也沒問,只說了一句:“早點回來。”
她點了點頭。馬車從秦王府側門駛出去的時候,車輪碾過乾燥的石板路,發出轔轔的聲響,跟雨後那幾日沉悶的軲轆聲完全兩樣——是清脆的、亮堂的,像是這輛馬車本身也被太陽曬得輕快了幾分。
錢府的花會擺在園子裡那座臨水的敞軒裡。軒外是一大片牡丹,正趕上盛花期,紫的紅的白的擠擠挨挨地開了滿眼,香氣濃得幾乎化不開,隔著十來步就能聞到那股甜絲絲的味道。沈昭寧到的時候己經有西五位太太坐著了,茶盞裡浮著細碎的花瓣,每個人手裡都捏著一把團扇有一下沒一下地搖著,說的都是些無關緊要的閒話——誰家的新婦上門帶了多少抬嫁妝、哪個鋪子新進了蘇州來的綢緞料子花色比往年好、誰府上辦壽宴請的班子唱得不夠賣力。
沈昭寧挨個打了招呼,在錢娘子給她留的位置上坐下來。那個位置剛好對著軒門,一抬眼就能看見來人。她端起茶盞抿了一口,面上帶著溫和得體的笑,耳朵裡聽著那些零碎的閒話,目光卻落在軒門外的遊廊上,像是在等什麼。約莫一盞茶的功夫,遊廊那頭走過來一個人。是個三十出頭的婦人,身量不高,穿一件暗紫色的褙子,髮髻梳得一絲不亂,臉上帶著那種在夫家待了幾年、該見的場面都見過了的沉穩神色。她的步子不快不慢,手裡的帕子攥得整整齊齊的——但不自覺地用拇指在上面來回蹭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