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寧辭:鳳馭九天》第74章 白天不懂夜的黑(1)

作者:像晨曦一樣溫暖·1個月前

林周氏的手指絞著帕子絞得太緊了,指節泛出一層青白。她沉默了很久。敞軒裡的笑聲和說話聲像潮水一樣湧過來又退下去,有一陣子連錢娘子都轉過來看了她們一眼,但看到兩人在說話便又轉回去了。林周氏終於開口的時候,聲音裡有什麼東西碎了:“……替我孃家哥哥定的。他當時在兵部任主事,這批鐵是替兵部一個……不方便自己出面的人定的。我公公只是經了一趟手。他不知道那批鐵最後是要給誰用的,他只管運進來存著。我哥說,只要存夠半年,就有人來取。”

兵部的人。不方便自己出面。存夠半年就有人來取。沈昭寧把這些詞串在一起,眼前幾乎能看見一條模糊的影子——一個人站在兵部的某間公房裡,隔著半掩的窗扇往外看,面色平靜地在等待什麼人把那批鐵從地窖裡搬走。而那個時間點,如果林周氏說的是對的,那批鐵本該在去年冬天就被人取走了。

“來取的人來了嗎?”沈昭寧問。

林周氏搖頭。“沒有。去年冬天沒人來。今年開春也沒人來。鐵還在莊子裡存著,我不敢動,也不敢讓人知道。我哥去年秋末被調離了兵部,去了外省,臨走之前跟我說讓我再等等,說會有人來跟我接頭的。但一首沒有人來。”她說這些話的時候拇指終於不再蹭帕子了,她把帕子攥成一團握在手心裡,指節上的青色褪下去了一點,取而代之的是一層薄薄的汗光。

沈昭寧明白了。那批鐵斷在了中間。有人定了一批不該存在的鐵,安排了林家老太爺經手運進來,安排了林周氏的哥哥在兵部接應,安排了存放半年的時限——但那一頭的線在某個環節上鬆了,取貨的人沒來,接應的人被調走了,只剩一個林周氏夾在中間,手裡攥著兩千斤燙手的鐵,扔也不是留也不是。

“你跟我說這些,”沈昭寧看著她,“不怕我轉頭就把你賣了?”

林周氏抬起眼睛。她的眼睛是褐色的,在日光底下幾乎透明,瞳孔裡映著沈昭寧的影子和窗外那一片晃動的紅。“王妃在查林家的事,查了很久了。”她說,“我婆婆臨終前跟我說過一句話——她說林家有些爛賬,遲早有人要來翻。翻出來的時候,能往外遞的就往外遞,別跟著一起爛在裡頭。”

沈昭寧想起林老夫人過世那年的喪禮上,自己遠遠地見過這位老夫人的棺槨被抬出靈堂的樣子。棺材是沉甸甸的上好楠木,蓋板上雕著繁複的纏枝花紋,八個抬夫都壓得肩膀往下塌。當時沒人覺得那口棺材有什麼不對,一個富貴人家的老太太,用一口好棺材安葬再正常不過。但此時此刻沈昭寧忽然在想,那口楠木棺材底下,有沒有夾層。

她沒有把這個念頭說出口,只是點了點頭,把面前己經涼透的茶盞端起來喝了一口。茶水澀得很,浸了太久的花瓣在裡面泡出了苦味,嚥下去的時候舌根上麻麻的。“那批鐵的位置,你寫給我。”

林周氏猶豫了一瞬,然後從袖子裡摸出一小塊炭筆——是畫眉用的那種細炭條——在帕子背面寫了幾行字。字跡很小很密,寫的是城西莊子的具體位置、地窖的入口在什麼地方、地窖門上那把鎖的樣式。她把帕子摺好從桌下遞過來的時候,指尖冰涼。

沈昭寧接過帕子塞進袖中,面上重新浮起一個雲淡風輕的笑來,轉了話頭去聊繡繃架子的事。林周氏也跟著應了幾句,聲音雖然還有些發緊,但好歹把話續上了。旁邊有太太插進來問她們在說什麼說得這樣投入,沈昭寧笑著回了一句“說櫸木的老架子牢靠,趕明兒得請林太太帶我去看看那幅用了二十年的好物件”,眾人聽了便散了注意力,繼續去爭那碗琺琅彩了。

花會散的時候己經過了申時,日頭偏西,牡丹花的香氣在漸涼的空氣裡變得淡了一些,像被風稀釋了一樣。沈昭寧跟錢娘子道了謝,出府上了馬車。車簾放下來的一瞬間,她靠在車壁上閉了閉眼睛,手指探進袖中摸到那塊疊得方方正正的帕子,紙頁一樣薄的東西貼在指尖上,涼沁沁的。

兩千斤鐵。城西。地窖。沒有人來取。最後一個接頭的人不知道去了哪裡。她把這些話在心裡又嚼了一遍,嚼出了幾絲不同尋常的味道。沒有人來取,說明安排這條線的人要麼出了事,要麼在等一個更好的時機。而一個會把兩千斤鐵預先運進京城等著半年後取用的人,大約不會隨隨便便就出了事。

她掀開車簾一角往外看了一眼。馬車正經過一條長街,街邊的鋪子門口有人在收攤,木板一塊一塊地往門槽裡嵌進去,發出沉悶的“咔嗒咔嗒”聲。街面上人來人往,黃昏的光線把所有人的影子都拉得長長的,拖在地上像一根根細線,朝著不同的方向延伸出去。

她放下車簾,把那塊帕子又摸出來看了一遍,記住了上面的每一個字,然後把帕子塞進袖中最深處,靠在車壁上合上了眼睛。馬車晃悠悠地往前走,輪子碾過石板路的縫隙時輕輕顛一下,又顛一下,像是在數著她心裡那些正在慢慢成形的東西。

回到秦王府的時候天色己經暗下來了,西邊的天只剩下一線窄窄的橘紅色,像是被人用筆在灰藍的底子上畫了一道,還沒來得及塗勻就收了筆。沈昭寧下了馬車從側門進去,迎面碰上了正要出門的翠屏。翠屏手裡提著一盞燈籠,看到她回來明顯鬆了口氣,嘴上卻說:“王妃可算回來了,王爺問了兩回了。”

沈昭寧腳步沒停,邊往裡走邊問:“王爺在哪?”

“在書房。用了晚膳之後就一首沒出來。”

沈昭寧先去正院換了身家常衣裳,把那塊帕子從袖中摸出來展開又看了一眼,記住了那幾行小字的位置和寫法,然後把帕子疊好收進妝臺底下那個上了鎖的小匣子裡。換好衣裳之後她往蕭衍的書房走。書房裡亮著燈,門半掩著,透出來的光在廊下的青磚地上鋪了一小片暖黃色。她推門進去的時候蕭衍正坐在書案後面看一份什麼東西,面前攤著一幅半展開的地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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