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寧辭:鳳馭九天》第84章 下個陰手(1)

作者:像晨曦一樣溫暖·1個月前

方恪又喝了半碗水,把碗放回石階上接著往下說:“下官後來又折回廣南府,把那個客棧掌櫃說的“北邊口音”重新問了一遍。掌櫃的說那個人說話的時候“兒”字後面會拖一下,拖得比京城的人長半拍。下官在北邊劉家那一帶打聽過了,那一帶的人說話確實“兒”字後頭愛拖,拖出來那個音就像一根細線拉長了又收回去。”

沈昭寧點了點頭。那個灰青色的影子在這些資訊裡變得越來越具體了——陳三郎,劉家旁支,門房出身,被人暗中養了半年,學會了京城口音但北邊的尾音沒洗乾淨,然後被放到這條線上來跑腿、送信、收尾。他像是一把被人磨好了卻沒有開刃的刀,刀身上還帶著磨石上蹭下來的碎末,被一隻手捏著在暗處劃了兩道口子,劃完之後又收回了鞘裡等著下一次被抽出來。

她讓方恪下去歇著,自己拿著那幾張紙回了屋子。在燈下把那幾張紙上的內容又看了一遍,然後連同周彥給的名單和林周氏的冊子放在一處,三樣東西並排攤在桌面上。名單、冊子、方恪查到的陳三郎的路子——三份紙頁攤在燈下,像三個不同方向來的水流匯到了同一個窪地裡。窪地裡的水正在慢慢地漲起來,水面上的波紋一圈一圈地擴大,快要漫到岸邊來了。

第二天沈昭寧把方恪又找來,這一次交代的是另一件事——搬鐵。板車、馬匹、人手蕭衍己經備好了,放在城外一處不起眼的農舍裡,隨時能用。方恪認了那個地方,回來之後沈昭寧把林周氏寫的那塊帕子攤開給他看,指著上面那幾行小字把莊子的位置、地窖入口的方向、鎖的樣式說了一遍。方恪聽完之後沒有說話,把那幾行字默默記進了腦子裡,然後把帕子還給了沈昭寧。

“三天之後的夜裡動手,”沈昭寧說,“那天月亮會被雲遮住大半,城西那條巷子裡沒有燈。西皇子府那個盯梢的人每天辰時來、申時走,夜裡不在那裡。你帶兩個人,從莊子後牆翻進去,地窖入口在南牆角一棵棗樹底下,青石板蓋的,鎖是銅製的老式掛鎖,用細鐵絲就能別開。”

方恪點了點頭。他臨走的時候在門口站了一步,忽然轉回頭來問了一句:“王妃,鐵搬出來之後放在哪?”

“秦王府後院假山底下。青磚拱頂,入口在假山背後第三塊石頭後面,那塊石頭可以平移。搬進去之後把石頭推回原位,上面撒一層浮土,看不出痕跡。”

方恪沒有再問別的,行了個禮便退下了。沈昭寧站在窗前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外面,日光落在她手邊的窗臺上鋪了一小片暖融融的金色。她伸手摸了摸那片光,指尖觸到的窗臺木面被日頭曬得微微發燙,像剛被人焐過。

三天的時間像被拉長了的絲線,一天一天地慢慢往過抽。到了第三天白天沈昭寧整個人看起來跟往常沒什麼兩樣,用早膳、翻書、在院子裡走了兩圈,甚至坐下來拿繡繃繡了幾針——繡的是一枝梅花的枝幹,墨綠的絲線在她指尖穿來穿去,枝幹的線條走得還算順暢,她繡了一會兒又放下了。到了傍晚天黑下來之後她回了屋子沒有點燈,坐在窗前的暗處望著院子裡的那棵歪脖子樹一點一點被夜色淹沒。樹葉在晚風裡沙沙地響著,聲音細密而均勻,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暗處有條不紊地運作著。

方恪動手的時間約在子時之後,她算過,那時候城西的街面上連更夫都走過了第三趟。她沒有點燈,坐在黑暗裡等著。窗外的月光確實如她所料的薄得很,雲層把月亮擋了大半,只留了一絲銀白色的邊沿漏下來,像一道被裁剩下的布頭掛在天的角落裡。院子裡那棵歪脖子樹的影子在那種稀薄的月光底下幾乎看不見,只剩一個模糊的輪廓立在院當中,枝椏一動不動的,像是在豎著耳朵聽什麼。

她等了很久。夜一寸一寸地往深處沉去,更深露重,窗紙外面凝結了一層細密的水珠。她坐在暗處把手指貼在窗紙上感受著那一層潮意慢慢滲進指尖的涼,心口那根繃了許久的弦一首沒有松過。約莫過了一個半時辰,她聽到後院的某個方向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像是重物落在鬆軟泥土上的聲音,悶悶的,被夜和院牆擋了幾層傳過來己經只剩一截尾音。那聲音短得幾乎可以被風吹走,但她聽見了。

她沒有動。還是坐在窗前,手指按在窗紙上那片潮潤的涼意裡。又過了約莫一頓飯的功夫,後院的方向陸陸續續又傳來幾聲類似的悶響——比第一聲輕一些,節奏均勻,像是有人在一件一件地把什麼東西從一個地方挪到另一個地方。每一次響聲之間隔著的時間差不多,說明搬運的人手腳穩當、節奏不亂。她聽著那些悶響一下一下地數著,每數一聲就在心裡把那一千斤鐵的數減少一點。

聽到第九聲之後聲音停了。她等了片刻,然後聽到後院方向傳來腳步聲——輕而快,踩在草地上幾乎沒有聲響,只有走到石板上時才發出一聲極輕的“嗒”。她認識那個腳步聲的節奏,是方恪的。

腳步聲在窗外停下了。方恪的聲音隔著窗紙傳進來,壓得低低的,帶著夜風穿過曠野之後殘留在嗓子裡的涼意:“王妃,兩千金斤,全部搬完了。假山石頭己經復位,浮土撒了,看不出痕跡。莊子地窖入口的鎖重新掛回去了,鎖樑上抹了灰,看起來跟原來一樣。”

沈昭寧的手指從窗紙上收回來,在手心裡攥了一下又鬆開。她隔著一道窗紙,低聲回了一句:“辛苦了,去歇著吧。”

方恪的腳步聲響了一下又停住了。隔了一息他又補了一句:“巷口那個盯梢的,今天申時走了之後沒再回來。下官翻牆的時候看了一眼,他慣常蹲的那棵槐樹底下凳子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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