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衍把筷子放下,靠在椅背上看了她一會兒。窗外的天色己經暗透了,桌上的燭火把他眉骨下方的陰影拉得很長。他沒有問沈昭寧打算怎麼用那把鑰匙,而是問了一句:“你今天跟他說什麼了,讓他這麼快就下了決心?”
沈昭寧想了想,說實話:“沒說什麼特別的。在廟裡聊了香燭粗細,回來之後什麼話都沒再遞。他自己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麼?”
“想明白——換東家這種事,早換比晚換好。皇后那邊就算收了他,也不會重用他。一個被強壓著改弦更張的舊人,永遠低人一等。但如果他先一步自己找了出路,那他就不算被收編,算投誠。投誠的人,比被收編的人值錢。”
蕭衍聽完沒有說話,重新拿起筷子夾了一箸青菜放進嘴裡慢慢嚼。他咀嚼的樣子很安靜,幾乎不發出聲音。沈昭寧看著他,忽然覺得他身上有一種很難得的特質——不管聽到什麼訊息,不管好的壞的,他都能先把手上的事情做完,把飯吃完,把筷子放下,再來想該怎麼處理。這種慢不是遲鈍,是己經把驚慌這種情緒從身體裡剔出去了。
飯後,天己經全黑了。沈昭寧沒有坐馬車,帶著翠屏和陸沉,步行往城西去。夜風颳過街道,把白天被日頭曬了一整天的青石板上的餘溫一點點吹散。街上的鋪子大多己經上了門板,偶爾有幾家還亮著燈,裡面傳出模糊的人聲和碗筷碰撞的聲響。她走在路中間,腳步不急不慢,翠屏和陸沉隔著幾步綴在身後,遠遠看去像是三個趕夜路的普通人。
百草堂門口那棵桂花樹,在夜色裡影影綽綽地立著。樹不算高,枝幹虯結,葉子密密麻麻地擠成一團,白日里看著是一蓬深綠,到了夜裡就是一坨沉甸甸的黑影。沈昭寧走到樹前蹲下去,手指摸索到樹根附近的一片浮土。土是新翻過的,用手一撥就鬆開了,往下挖了不到兩寸,指尖碰到一個冰涼的硬物。
是一把鐵鑰匙,沉甸甸的,齒痕很深,用一塊舊棉布裹著。她掂了掂分量,掌心被鑰匙的稜角硌得微微發疼。她把鑰匙收進袖中,把浮土填回去,踩實了,站起來前後看了一眼——街上空蕩蕩的,沒有任何人影。
她轉身往回走,步子跟來時一樣不緊不慢。翠屏在後面跟上來,壓低聲音問了句:“拿到了?”
“拿到了。”沈昭寧沒有多說什麼,但指腹還在袖中來回摩挲著那把鑰匙的齒痕,像是在確認它真的存在。
往回走的路上路過一條窄巷,巷口蹲著一隻灰貓,在月光下弓著背舔爪子。沈昭寧看了它一眼,貓也抬頭看了她一眼,然後又低下頭繼續舔它的毛。沈昭寧忽然停了一下腳步,側頭往那條窄巷深處看了看——巷子很深,盡頭隱約有一點昏黃的燈光,像是誰家的窗戶沒關嚴。
她沒有走進去,只是多看了兩眼就收回了目光。但心裡記下了那條巷子的位置和走向,跟百草堂後門的位置在腦子裡疊了一下——中間隔著兩排民居和一條橫街。如果以後要從後門快速撤走,這附近至少有三條可以選擇的路線。
回到府裡的時候己經過了亥時。沈昭寧進了正堂,把那把鑰匙放在桌上,在燭火下仔細看了一遍。鐵打的,沒有鏽,齒痕乾淨,像是最近剛配過的。她把鑰匙翻過來看到背面刻著一個極小的“許”字,筆畫被磨損了大半,不湊近了看根本發現不了。
她看了一會兒,把鑰匙放回桌上,然後拿起桌上的筆,在小本本上記了今天的賬:“百草堂後院鑰匙己取。埋藏位置:桂花樹根西側兩寸,深約兩寸。鑰匙成色:九成新,近期配過。許大夫態度:主動登門,未提任何條件。風險評估:目前可控,後續需持續跟進。”
合上本子的時候,她抬頭看了一眼窗外。院子裡的月光鋪了一地,那棵歪脖子樹的影子斜斜地印在青磚地上,像一幅被誰用濃墨描過的畫。風吹過來,葉子晃了晃,地上的影子也跟著碎了一瞬又聚回來。
她靠著椅背坐了一會兒,聽著夜風穿過院子的聲音。這間院子她己經住了快三個月了。剛來的時候覺得又破又冷,牆角的草沒人拔,窗紙破了也沒人糊,連廚房裡的鍋都帶著一層鏽漬。現在院子裡的草己經清乾淨了,歪脖子樹被扶正了,窗紙換了新的,廚房裡傳出來的味道從冷清變成了一日三餐的熱氣,每個時辰都有對應的聲響——燒水的、切菜的、掃地的、門軸轉動的。
蕭衍從前院走進來的時候,她正坐在燈下發呆。他在門口站了一下,看到她面前那把鑰匙,也看到了她合上的本子邊緣露出的一小截墨跡。他什麼都沒問,只在她旁邊坐下來,給自己倒了碗涼茶喝了一口。
兩個人就那麼安靜地坐著,窗外的風時大時小,偶爾捲起一片落葉在院子裡轉個圈又落下來。沈昭寧側頭看了他一眼,看到他的肩線比白天鬆弛了不少——在朝堂上繃了一整天的脊背,回到這個院子裡之後終於能慢慢放下來。
“明天,”她開口,“我要去一趟百草堂的後院,認一下那扇門。你跟我去嗎?”
蕭衍端著茶碗的手頓了一下:“白天?”
“白天。白天去了不惹眼。一個買藥的婦人和一個跟著來的家眷,不會有人多看一眼。”
蕭衍想了一會兒:“本王明天下午沒什麼事。你走的時候叫一聲。”
沈昭寧點了點頭。兩個人沒有再說話,就那麼坐在正堂裡,喝著各自的涼茶,聽著夏天的夜蟲在牆角和樹根底下此起彼伏地叫著。那把鐵鑰匙躺在桌面上,在燭火的照耀下泛著一層暗沉沉的啞光,像一個剛剛落定的小注腳,替今晚這個平靜的夏夜悄悄補上了一個帶齒痕的逗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