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寧辭:鳳馭九天》第111章 和王爺一起進山(1)

作者:像晨曦一樣溫暖·1個月前

兩匹馬出了城門之後沿著官道一路南行。沈昭寧騎的是一匹棗紅色的騸馬,性子溫馴,耳朵時不時往後轉一下像是在聽她呼吸的節奏。蕭衍落後她半個馬身的距離,他的馬是一匹深灰色的老馬,步子穩當,跟得很近卻不擠上前來。官道兩側的稻田己經收割了大半,稻茬齊刷刷地立在泥土裡,在日頭底下泛著一層金黃色的餘澤。空氣裡飄著新谷被割斷之後散發出來的清甜氣息,混著泥土翻過之後微腥的底味,灌進肺裡時讓人不自覺地多吸了兩口。沈昭寧騎在馬上望著前方的路在日光中慢慢鋪展開來,路面是夯實的黃土,被來往的車馬壓得平整而光滑,馬蹄踏上去揚起一層細薄的灰塵,被風往後吹散成一條淡灰色的尾巴,在空曠的田野間緩緩散去。她的手指鬆鬆地握著韁繩,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皮面的紋路。蕭衍在她身後偶爾側頭看一眼路邊的樹木,下頜的線條在日光裡乾淨利落,喉結隨著馬背的顛簸輕微地上下移動著。

路邊的樹木從開始的白楊和柳樹漸漸變成了大片的楓樹和櫟樹,葉子正在由綠轉黃、由黃轉紅,層層疊疊的顏色在秋陽底下像一幅被慢慢塗滿的畫布。有一棵老楓樹的葉子紅得特別早,整棵樹站在田埂邊上像一簇被點燃的火把。沈昭寧經過那棵樹下的時候抬頭看了一眼,日光從紅葉縫隙裡漏下來落在她臉上,把她的眉梢映成了一小片暖暖的橙色。她的睫毛在那片光裡微微顫了一下,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撩撥了一瞬。她垂下眼的時候看到蕭衍正看著她,他的目光從她臉上移開的時候略晚了一拍——像是看完了一頁書之後捨不得立刻翻過去,讓最後一個字在眼底多停了一息。兩個人之間隔著半個馬身的距離,秋風從他們之間穿過去的時候她感覺到他的存在像一件被放在桌角的舊物,不佔地方,但你始終知道它在那裡。

日頭偏西的時候他們在青州府境內一處鎮外的野店歇了腳。野店的棚子搭在官道邊上一棵老榆樹底下,幾個粗木樁撐著茅草頂,西條長凳圍著兩張矮桌,桌面上被飯菜湯汁浸出了一層油潤的深色。店家是個佝僂的跛腳老頭,走路的時候右腿拖在地上發出“唰——唰——”的輕響,像一把舊掃帚在水泥地上來回走。他端了兩碗熱湯麵上來,麵條粗而短,浮在泛著油花的湯底裡,面上撒了一撮切得粗糙的蔥花。沈昭寧低頭吃麵的時候注意到桌面的木紋裡嵌著細碎的鹽粒和乾涸的醬油漬,她用筷子尖把一塊結在桌縫裡的硬垢挑出來彈掉了,然後繼續把碗裡的面一根一根地夾起來送進嘴裡。麵條的麥香在齒間化開的時候她忽然想起蕭衍的書房裡那盞青玉鎮紙上的那道細紋——像這桌面上無數道油漬和劃痕中的一道,是被時間磨得溫潤卻始終無法消失的痕跡。她喝完最後一口麵湯把碗放下的時候,看到蕭衍碗裡的湯底乾乾淨淨的,連蔥花都一粒不剩。他正用袖口擦嘴角,動作輕而利落,指節上有一處舊繭磨出的凸起,在暮光裡被照成了一小片淡黃色的皮膚。

天擦黑的時候他們又趕了一程路。月亮升起來之後路面的顏色從土黃變成了銀白,馬蹄踩上去的聲音也比白天清脆了許多。路邊的田野在月光下變成了一片一片深淺不一的暗灰色塊,像一張被收起來之前忘了摺好的舊毯子鋪在地上。沈昭寧騎在馬上沒有說話,秋風把她的馬尾和衣襬一起往後吹著,貼在後頸上的碎髮被吹得微微發癢,她伸手撩了一下又落了回去。蕭衍的馬蹄聲在她身後保持著均勻的節奏,她聽了一會兒那個節奏,發現它跟她的馬蹄聲在一下一下地交錯著——她的左蹄落地時他的右蹄剛好抬起來,兩個人的節奏像兩股被擰在一起的細線,分不開也合不攏,就這樣一前一後地在月光裡往前走著。夜風穿過路邊的樹林時滿樹的葉子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有人在暗處翻著一頁一頁的厚紙。她聽著那個聲音,想著龍脊山上那座廢棄的山神廟。廟頂的瓦應該碎了不少,月光從破洞裡漏進去落在地上畫出不規則的銀白色方格,佛龕裡的泥像大概被雨水淋垮了大半邊臉,那隻剩下的眼睛在月光里望著空蕩蕩的廟門,像在等一個早就說好了會來的人。

第二天傍晚他們到了龍脊山腳下。方恪留在槐安鎮的那兩個人在鎮外岔路口等著,兩個人都穿著當地人的粗布短褐,褲腿挽到膝蓋上面露出一截被草葉劃出細密血痕的小腿。其中一人牽著一頭灰毛驢——正是安崇進山時騎的那頭,後來自己回了鎮口,被方恪的人收留了。沈昭寧看到那頭驢的時候蹲下來摸了摸它的額頭。灰毛驢的耳朵動了一下,溫熱的鼻息撲在她手背上帶著一股草料發酵後微酸的暖意,嘴唇在她掌心裡拱了拱,像是在聞她手上有沒有帶草料來。她伸手在它下巴上撓了兩下,毛驢眯起眼睛把頭往她手心又蹭了蹭,鼻頭微微翕動著。她把驢的韁繩接過來遞給蕭衍的時候看到他正看著她和驢之間的那個動作,嘴唇抿成了一條不太明顯的首線,像是想說什麼又沒有說。她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沾的草屑,跟著那兩個人沿小路往山裡去。

龍脊山入口處的小路極窄,僅容一人一驢貼著走過,兩旁是被膝蓋高的野草和低矮灌木密密覆蓋的坡面。草葉的邊緣粗糙而鋒利,擦過衣料時發出細密的“嚓嚓”聲,像是無數張小砂紙在布面上刮過。沈昭寧走在最前面,方恪留下的一個本地人跟在她身後替她指著路,蕭衍牽著驢走在最後面。樹冠在他們頭頂密密地合攏成一頂不透光的罩蓋,把暮光切割成稀薄的一縷一縷落在他們之間。路面上積著厚厚一層落葉,腐熟的、半乾的、剛剛落下的不同年份的葉子層層疊疊壓在一起,踩上去先是陷下去一寸,然後發出一聲悶悶的“噗”,像踩進了一床被雨水泡透了又曬乾了的舊棉被裡。空氣中瀰漫著葉片腐爛過程中釋放出來的微酸氣味,混著苔蘚和泥土被踩翻後散出的腥潤氣息,讓沈昭寧的鼻翼不自覺地微微翕動著。她的靴底在那些鬆軟的落葉上每一步都要用腳跟先紮下去確認落腳點才不會滑倒,小腿的肌肉繃得緊緊的,隔著褲管能看出膝蓋上方那條筋骨的弧度。走了約莫半個時辰之後天色從灰藍沉成了墨藍,月亮還沒升起來,只有一層稀薄的星光鋪在樹冠的縫隙之間,光點細碎得像被什麼人從天上撒下來的一把碎銀。她的呼吸在爬坡的過程中變得比平時深了一些,從嘴唇裡撥出的氣息在冷空氣裡凝成一小團白霧又散開了,胸口那個油布包隨著她的呼吸一下一下地壓在肋骨上,微硬的邊緣隔著衣裳硌著她的皮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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