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寧辭:鳳馭九天》第131章 腊味十足(1)

作者:像晨曦一樣溫暖·1個月前

她後來每天午後的臨摹畫稿都用那方硯臺研墨。墨條在硯堂上慢慢轉著圈的時候,清水從透明變成淺灰再從淺灰變成深黑,墨香在空氣裡一縷一縷地散開。她研磨的動作不快不慢,手腕的轉動帶著一種從重複中得來的耐心和平穩,像一個人在繞著一條走過無數遍的路慢慢地走著,每一步都踩在己經知道深淺的地方,不急,也不需要急。硯臺邊沿那道磕痕在她握硯的時候正好抵在她的虎口處,像一枚被放好了的、不硌手的標記,提醒她這方硯臺是被人用了很久之後才送到她手上的。

那棵白梅在入冬之後徹底落盡了葉子,只剩光禿的枝條在風裡站著。但它跟去年冬天那棵歪脖子樹不同,白梅的枝條更細更軟,風來的時候會微微彎下去再彈回來,不像歪脖子樹那樣硬挺挺地站著不動。沈昭寧有時候路過東角會停下來看一眼那些細韌的枝條,它們在冬天的空氣裡泛著一層暗褐色的光澤,表面有細密的皮孔像一小顆一小顆被嵌進去的深色米粒。她把手伸出去碰了一下最矮的那根枝條,枝梢的觸感柔韌而有彈性,指尖能感覺到樹液在皮下緩慢流動的微弱的涼意。它在睡覺,但又沒有完全睡著——只是把所有的力氣都收回去了,縮在根和主幹深處,等著日頭重新照到某個角度的時候再把它們一點一點地推出來。她把手收回來塞進袖子裡焐著,走回屋裡的時候腳步踩在院子地面上那些碎葉上,發出一連串乾燥而脆的細小碎裂聲,像有人在身後慢慢地、不緊不慢地撕著一頁舊紙。

臘月走到中旬的時候院子裡的雪己經積了厚厚一層。今年的雪比去年多,隔三差五就下一場,歪脖子樹的枝丫被雪壓得比往年彎了一些,像一個人把肩背鬆下來靠在椅背上,不再繃著那股勁兒了。院子東角那棵白梅的枝條上也落了一層薄雪,細韌的枝梢在重力的作用下微微往下垂著,像一個在沉思的人微微低下了頭。沈昭寧每天早晨推門出去的時候都先站在廊下看一眼雪面上的痕跡——有時候有腳印,有時候沒有。有腳印的時候多半是從院門通到廚房的那一行,步伐均勻穩健,左右腳的深淺幾乎一致。她的目光會沿著那行腳印走一段,然後在腳印拐彎的地方停下來,看那個轉彎處的弧度,判斷他今天步子急不急、有沒有在某個地方停留過。她從來沒跟他說過這件事,也沒有刻意去記,但雪地上的腳印落在眼裡次數多了,就像一頁被翻熟了的書,不用特地看也知道上面寫著什麼。

臘月二十那天早上,蕭衍在廊下截住了翠屏。沈昭寧正站在門邊系斗篷的繫帶,手指在帶子上繞了一圈又繞了一圈,餘光看到他從翠屏手裡接過了那碗冒著熱氣的姜棗茶朝她走過來。他在她面前站定的時候肩頭上落了一層薄薄的碎雪,雪花正在以緩慢的速度在他肩頭的深色布料上融化,變成一小圈一小圈深色的溼印,從肩峰往肩胛的方向慢慢洇開。他把碗遞過來的時候碗沿的熱氣撲在他臉上,把他眼睫上凝結的細霜融化了,睫毛尖上掛著一層細碎的水光。他開口說:“茶煮得濃了些,你喝著要是嫌姜味重,下回讓他們少放兩片。”

沈昭寧接過碗的時候手指碰了一下他的指腹。他的指尖是涼的,碗壁是燙的,兩種溫度在她掌心裡一觸即分。她低頭喝了一口——姜味確實比往常重,辛辣的暖意從舌尖一路衝到胃底,像一道細細的火線在身體裡燒過去。她端著碗多喝了兩口,讓那層暖意在胃裡徹底鋪開之後才把碗放下。碗沿上殘留的餘溫在她指腹間停留了片刻,她低頭看著碗裡褐色的茶湯說:“正好,天冷就得多喝點姜。”她把空碗遞還給他,碗沿上還有她掌心的餘熱貼在他冰涼的手上,他的手在接碗的時候微微頓了一下,像是被那個溫度碰了一下,沒有立刻縮回去。

臘月二十三那天下午,沈昭寧在妝臺抽屜裡找東西的時候又翻出了那封信。周彥的信疊得方方正正地放在帕子旁邊,信紙邊角被抽屜裡的空氣壓得平了,摺痕處微微泛著紙纖維被反覆摺疊之後形成的細密的白色條紋。她拿起來展開看了兩行,“一切安穩”西個字在暮光裡墨色勻淨地躺著,沒有被人追著趕著要寫完的倉促。她把信紙重新疊好放回去的時候手指在“柿子黃澄澄的還沒摘”那一行上輕輕按了一下,像在確認那棵老柿樹和她之間隔著的距離是真實的、可以被丈量和走過的。

她把這件事放在心裡擱了兩天,沒有跟任何人提。臘月二十五那天傍晚,翠屏從側門跑進來說有一個青州府來的包袱送到了門口,遞信的人說是周大人託送的。沈昭寧站在廊下看那個包袱被翠屏拿過來的時候沒有急著接,先看了看包裹外頭的粗棉布——包了兩層,邊角折得很整齊,繩結打得不鬆不緊,每一個結釦都收在同一個位置上,是周彥的手筆,跟從前那些密信上用的一模一樣。她接過包袱的時候手指在繩結上停了一下,沒有立刻解,而是先掂了掂分量,透過布料感受裡面東西的輪廓。不沉,像是裝了半盒子輕而乾燥的東西,碼得密密實實的,在手裡幾乎沒有晃動。她解開繩結的動作很輕,一層一層地掀開布料,裡面是一個竹編的食盒,盒蓋合得嚴絲合縫,竹篾被編得細密平整,手指摸過去能感覺到每一條竹篾之間那道均勻的、極細的間隙。

她掀開盒蓋的時候撲面而來一股被日頭充分曬過之後濃縮了甜香的氣息。柿餅碼得整整齊齊地在竹盒裡排著,一層一層地疊著,每一枚都覆著一層薄薄的白霜,在燭火底下像一小顆一小顆被仔細打磨過的琥珀色石子。她伸手拿起最上面的一枚放在燈下看——透過薄薄的表皮能看到裡面深褐色的果肉己經轉化成了緊密而柔軟的組織,表面那些細密的褶皺裡藏著被整個秋天的日頭慢慢烤進去的甜。她把柿餅湊近鼻端聞了一下,那股氣息裡有一種很薄很淡的、被陽光曬透了的溫暖,像一個人在秋日午後站在院子裡曬飽了太陽之後身上殘存的那種餘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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