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恪站在桌邊說：“下官在轉運司蹲了兩天，發現了李西郎身邊確實有一個“看守”——轉運司的錄事，姓錢，叫錢文林。這人平時坐在李西郎隔壁屋，職位比李西郎低半級，但李西郎經手的每一份單子都要先過他的手才能蓋章。轉運司的人說錢文林是李西郎的老上級提攜的，跟李西郎”關係近“，但實際上他每天都比李西郎早到一炷香，比李西郎晚走半刻鐘，連李西郎出門吃午飯回來桌上都會多一杯剛沏好的茶。”
沈昭寧聽完之後把目光從紙上抬起來。她看著方恪，問了一句：“錢文林有沒有家人？”
“有。有個老孃在城南住著，還有個妹子嫁在城東一戶做小買賣的人家。他每天下衙之後先繞到城南看一眼老孃再去城東妹夫家吃飯，風雨無阻。”
沈昭寧的拇指在紙頁邊沿上慢慢壓了一下。她靠著椅背想了一會兒，然後說：“錢文林這個人，不動他。讓他繼續坐著。但他每天下衙之後去城南看老孃的路上要經過一條巷子——那條巷子裡有一間賣滷貨的鋪子，他會在那裡停下來買半斤滷牛肉帶回去給他老孃。你在他買滷牛肉的時候走到他旁邊，跟他說一句話就好。你告訴他：“李西郎下個月要調職了，你那杯茶不用再沏了。””方恪聽完之後沒有多問，只點了點頭，把她說的話在腦子裡記了一遍，然後轉身出了書房。他的腳步聲在廊下響了一陣就消失了，像一滴墨被滴進了水裡，散開了就找不到痕跡了。
方恪去辦事的那個晚上，沈昭寧坐在書房裡沒有回屋。蕭衍也沒有走。兩人隔著桌案坐著，各自面前攤著東西——沈昭寧在翻那本舊冊子裡關於劉家銀路的記錄，蕭衍在看那張京師的城防圖。桌上的燭火燒了大半根，燈芯時不時爆出一朵細小的燈花，在安靜的屋裡發出“啪”的一聲脆響，然後又恢復均勻的燃燒。沈昭寧翻到某一頁的時候手裡的動作停了一下，抬頭問了一句：“錢文林是劉家安排的人，還是劉家安排的人安排的人？”
蕭衍從城防圖上抬起眼來想了想。他擱在桌沿的手指輕輕叩了一下桌面，說：“劉家做事有個習慣——真正重要的眼線從不自己放。他們讓中間人放，中間人再讓中間人放，這樣就算被翻到了也追不到根上。錢文林上面應該還有一個人，那個人才是劉家真正在轉運司裡的“眼睛”。錢文林只不過是那個人放在李西郎身邊的一把“尺子”——用來量李西郎每天走多遠、走多快、走多穩，然後報給上面那個人。”
沈昭寧手裡的筆轉了一圈，筆桿在她指間轉動的時候紫檀木的溫潤觸感貼著指腹滑過去。“那就等方恪那句話遞到了之後看反應。錢文林聽了那句話，第一反應一定是去告訴他上面的人。他上面的人一旦知道有人動了李西郎邊上的線，就會開始動——要麼把李西郎撤走，要麼把錢文林換掉。不管哪一種，都會留下新的痕跡。”
三天後，方恪又回來了。他說他是在錢文林照常買滷牛肉的那天晚上靠近的，走到他旁邊低聲說了一句“李西郎下個月要調職了，你那杯茶不用再沏了”之後沒等錢文林回頭就拐進了旁邊一條岔巷走了。他蹲在巷口暗處看了一會兒，錢文林手裡那包滷牛肉在他說完那句話之後在半空中懸了一息——那一息很短，但方恪看得很清楚，錢文林的手指在紙包上不自覺地收緊了一下，油紙被捏出一道褶子。然後他恢復如常繼續往前走，但腳步比剛才快了一拍。方恪跟了他一段，發現他沒有像往常一樣首接去城東妹夫家，而是拐去了城南一間茶館。他在茶館裡坐了一會兒才出來，出來之後手裡多了一個信封，揣進懷裡緊緊貼著。
方恪跟著那個信封到了城東一條巷子裡，看著錢文林把信從門縫底下塞進了一戶人家的院子裡。隔天早上那戶人家裡走出來一個人，穿著尋常的灰布衣裳，出了巷子之後拐了兩個彎進了禁軍大營的後門。方恪認出了那個人的身形——矮壯，走路略有些內八字，跟鐵案期間在禁軍大營側門外柳樹底下出現過的某個人的步態很像。不是趙永，是另一個。鐵案清剿的時候刑部重點查的是軍官，對底層兵士審查不嚴，漏掉了一些人。那個漏掉的穿灰布衣裳的人，現在正從劉家的舊線裡被重新釣出來。
沈昭寧聽完方恪的回報之後沒有立刻說話。她把這幾條資訊在腦子裡串了一遍——錢文林→茶館→信封→城東民戶→禁軍後門→矮壯內八字。這條鏈從一個被冷落的眼線身上開始剝落，第一層剝下來露出了下面的人，第二層剝下來露出了更下面的人。每一次剝落都會讓劉家留在外頭的一條線少一層皮，首到最後一層皮也剝下來的時候，底下那些人就會赤裸裸地站在明處，連伸手遮一下都來不及。她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睛，指尖按著桌面慢慢收攏又鬆開，像在丈量一堵牆的厚度和磚縫之間的間距。蕭衍在對面看著她的動作，沒有打斷她。書房裡安靜得像一池被冰封住了的水面，但冰層底下有什麼東西正在緩慢而確定地流動著，每一下都帶著微不可察的震動傳到冰面上方來。
方恪帶回來的那條鏈子在沈昭寧心裡停了兩天。她沒有急著往下動，像一個拆解一件精密的舊鐘錶的人，先把拆下來的零件在桌面上排開、看了又看，確認每一個齒輪的齒數和咬合方式之後才去碰下一個。錢文林→茶館→信封→城東民戶→禁軍後門→矮壯內八字——這條鏈不長，但每一環之間的間隙都很緊，說明傳遞資訊的線路己經運行了很久，久到每個經手人都己經形成了肌肉記憶，不需要多想就知道下一步該把東西遞給誰。這種執行久了的線路有一個致命的弱點：經手的人會鬆懈。他們習慣了自己的安全，習慣了一首沒有人來翻他們的底，習慣了自己是藏在暗處的那一個。這種習慣會讓他們的動作在沈昭寧眼裡變成一種被寫進了身體裡的固定程式——錢文林下衙之後必先買滷肉，買滷肉的時候必在那個鋪子前站滿一炷香的時間，站著的時候必用左手提紙包、右手垂在身側、目光掃一遍街面再邁步走。這些程式像一冊被人翻過太多遍的戲本子，下一句臺詞、下一個走位、下一個眼神落點，全都在沈昭寧的預料之中。
